推荐使用IE9以上版本或非IE内核的浏览器。IE浏览器请取消兼容性设置,非IE内核浏览器也无需使用兼容模式。
您当前的位置:首页学者文库详细文章 背景色:
字体大小:放大 缩小 原始字体
抱小:讀馬融《東巡頌》札記
在 2021/11/2 20:00:32 发布

 讀馬融《東巡頌》札記

 

(首發)

抱小

 

一、南魄眾冝(宜)

《文館詞林》卷346載後漢馬融《東巡頌》,其中有一段話說:

於是師聿<>惟旅,侯衛常任,選夫稷契龍夔,伊尹仲虺,祖已<>方回,閎夭散宜,相與升乎朝陽之堂,坐乎清明之廟,諷乎高光之廊,議乎路寢之朝。考羲黃之墳典,案代鼎之徵効。驗瓌異之瑋寶,竆(窮)祥應之物數。追蹤二皇,踵跡五帝,蹈騰三王,娑婆乎八素之域。然後援絕瑞,挈神符,顯游麟,藪鴛雛,鉤河圖,窠洛書。網黃龍,樹嘉苗,猶未足以杭其維而桄其紭也。方將呼吸精,含吐陰陽,南魄眾冝(宜)牢埊(地)兮,延億𡕀(載)之無疆。篤生物於純庬兮,夫孰區萌而不皆臧。[1]

“師聿惟旅”,影弘仁本作,案《國語·魯語下》曰:“日中考政,與百官之政事,師尹維旅,牧相宣序民事”,此即馬融文之所本,“聿”“尹”形音俱近,故致異。羅國威《日藏弘仁本<文館詞林>校證》錄作“師聿惟旅”,無說。林家驪、鄧成林《日本影弘仁本<文館詞林>校注》注云:“師聿:軍隊急行貌。”[2]不可從。

“祖已<>”,影弘仁本作,羅國威《日藏弘仁本<文館詞林>校證》林家驪、鄧成林《日本影弘仁本<文館詞林>校注》皆錄作“祖已”,無說。單看字形,此字也有可能是“巳”,但不論是“已”還是“巳”,都應該是“己”之誤,祖己,人名,就是“孝己”,商武丁之長子,祖庚之兄。

又其中的“南魄眾冝(宜)”,影弘仁本作:

可見確是“南”字,但“南”字於義難通,林家驪、鄧成林《日本影弘仁本<文館詞林>校注》說:

南魄:地名。眾宜:眾人之所得宜也。[3]

以“南魄”為地名,無據。檢《淮南子·本經》有下引文句:

距日冬至四十六日,天含和而未降,地懷氣而未揚,陰陽儲與,呼吸浸潭,包裹風俗,斟酌萬殊,旁薄眾宜,以相嘔咐醞釀,而成育群生。

秉太一者,牢籠天地,彈厭山川,含吐陰陽,伸曳四時,紀綱八極,經緯六合,覆露照導,普氾無私。

兩相比較,可知馬融此文,與《淮南》語多相合。我們知道,馬融曾注過《淮南子》,[4]對《淮南》一書肯定口誦心惟,故下筆為文,《淮南子》之成句、詞彙自會流諸筆端。試比較:

 

馬融《東巡頌》

《淮南子》

經緯八成,燮和萬殊

紀綱八極,經緯六合;斟酌萬殊

援絶瑞,挈神符

援絶瑞,席蘿圖[5]

方將呼吸精,含吐陰陽

陰陽儲與,呼吸浸潭;含吐陰陽,伸曳四時

南魄眾宜牢埊(地)兮

旁薄眾宜;牢籠天地

晻藹密(宓)穆

宓穆休于太祖之下[6]

 

高誘注:

旁,並。薄,近也;衆,物。宜,適也。

故“南”字疑是“旁”之誤字。“旁”字或作:

[7]

與“南”字形近,以致訛誤。

案《莊子·逍遙遊》云“之人也,之德也,将旁礡万物以为一,世蘄乎乱,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” ,陸德明《釋文》引司馬云:“旁礡,猶混同也。”《淮南子•俶真》有類似語句作:“渾渾蒼蒼,純樸未散;旁薄為一,而萬物大優。”又《漢書揚雄傳下》:今吾子乃抗辭幽說,閎意眇指,獨馳騁於有亡之際,而陶冶大鑪,旁薄群生,歷覽者茲年矣,而殊不寤。顏師古注:“旁薄,猶言蕩薄也。”《文選司馬相如<封禪文>》:“旁魄四塞,雲尃霧散。”李善注引張揖曰:旁魄,布衍也。魄音薄。[8]

 

二、發德音之

“㦝”,影弘仁本作[9]明為“㦝”字,羅國威(109頁)、林家驪、鄧成林(218頁)並錄作“懇”,非是。㦝,《說文》云:“𢤧,美也。”《詩·大雅·崧高》:“寝廟既成,既成藐藐。”毛傳:“藐藐,美貌。”陳奂《毛詩傳疏》:“《說文》作𢤧,重言之曰𢤧𢤧,通作藐藐。”

檢《全唐文》卷四百三十李翰《進張巡中丞傳表》:

伏以光天文武大聖孝皇帝陛下聰明文思,睿哲神武,提一旅之眾,復配天之業,賞功裒節,大齎群臣。遂贈揚州,官及其子,此誠陛下發德音之美也。

可與馬融文比照。

三、日𣅔(昃)不怠

《東巡頌》有下引一段話:

播普澤,施氾恩,委介祉,贊鴻勳,犧靈鳥,乘鳳臻,上猶勞謙貳而弗諭也。乃尚乹=(乾乾)自新,日𣅔(昃)不怠恢誕宗緒,封崇本基,禮既功成,結軌迴衡。[10]

“恢誕宗緒”,“恢”字影弘仁本作,左邊偏旁即“忄”,羅國威(110頁)錄作“烣”,非是。林家驪、鄧成林(219頁)錄作“恢”,不誤。

𣅔”同“昃”,即傾側之義。影弘仁本作羅國威(110頁)錄作“異”,非是。林家驪、鄧成林(219頁)則錄作“异”,更是以訛傳訛。檢南朝宋·簡文帝蕭綱《南郊頌》云:“日昃不倦,撤膳匪躬。”“日昃不倦”與“日𣅔(昃)不怠”文義相近。

四、𧳢旅厭難

《東巡頌》有下引一段話:

 

於是羽騎操戈,蓬首揚罕[11],雷輜驚蟄,𧳢旅厭難,万神保徵,五靈啟殿。[12]

字 ,羅國威(109頁)、林家驪、鄧成林(218頁)並錄作“𧳢”,林家驪、鄧成林注云:“𧳢:亦作豤,讀音kěn,誠懇。”(222頁)

案“𧳢”當為“貔”之誤字。《文館詞林》卷158梁簡文帝《和贈逸人(民)應詔一首》云:“方叔率止,軍幕洞開。如猑如獸,如霆如雷。”吳金華先生指出:

古寫本的“猑”字,應是“貔”的形訛(《古逸叢書》本作“貔”)。“猑”,《廣韻·上平聲·二十三魂》注作“獸名” ,《集韻》則注為“大犬也” ,用“大犬”來形容軍隊,古書罕見。而“貔”作為猛獸,往往跟“虎"連文,並用來形容勇猛善戰的軍隊。例如《書·牧誓》:“如虎如貔,如熊如羆。”南朝梁劉孝標《辯命論》:“驅貔虎,奮尺劍,入紫微,升帝道。”[13]

可從。馬融此文之“𧳢”亦是“貔”之誤字,與上引之“貔”誤為“猑”類似。

《宋大詔令集》卷第一百《盧政授殿前副都指揮使武泰軍節度使制元豐三年十二月癸未》:“肆擇虎臣,式綏貔旅。”又《燕達授檢校司空加恩制元豐八年哲宗嗣位》:“宜褒序於虎臣,俾總綏於貔旅。”皆以“虎臣”“貔旅”對舉,可證。

又《文館詞林》卷第347崔駰《北征頌》[14]有“班威神兮勒武夫,奮𧳢旅兮滌朔區”,[15]羅國威(118頁)、林家驪、鄧成林(243頁)並錄作“𧳢旅”而無說,案此“𧳢旅”亦當作“貔旅”。

又案馬融、崔駰文中之“𧳢<>旅”,疑其原文本作“虎旅”,蓋因避諱,故改“虎”為“𧳢<>”耳。“虎旅”,虎賁氏與旅賁氏的並稱。兩者均掌王之警衛,後因以“虎旅”爲衛士之稱。《文選·張衡<西京賦>》:“陳虎旅於飛廉,正壘壁乎上蘭。”李善注:“《周禮》:‘虎賁,下大夫;旅賁氏,中士也。’”後又指勇猛的軍隊。如唐李白《餞李副使藏用移軍廣陵序》:“翕振虎旅,赫張王師。”唐李商隱《馬嵬》詩之一:“空聞虎旅鳴宵柝,無復雞人報曉籌。”皆是。

五、

《東巡頌》有下引一段話:

清夷道而後行兮,曜四國而揚光。展聖義於巡狩兮,喜圻略而詠八荒。指宗獄(嶽)以為期兮,固岱神之所望。六蒼龍之夭蟜兮,蠖驕騤蠷倨以蛣卬。盤桓揆鉞乍騰肆兮,整銜慮轡超以噴沫兮,鬱菌宛足未發兮,淩輢以宿爽。曳電華而幷節兮,神上吸飛泉之滲液兮,實下氣以練精。

林家驪、鄧成林(223頁)注云:

:蟲名,北方稱步曲,南方稱造橋蟲。體细長,生長於樹,爬行時一屈一伸。種類很多,為害各種植物。騤,讀音kuí,馬行威儀貌。蠷,讀音jué,猿猴類動物。倨:傲慢不馴。蛣,讀音qiè,介類動物。卬:向上。

案“蠖驕”疑與“蠖略”文義相近。《漢書•司馬相如傳下》:“駕應龍象輿之蠖略委麗兮,驂赤螭青虯之蚴蟉宛蜒。”顏師古注:“蠖略委麗,蚴蟉宛蜒,皆其行步進止之貌也。”

“騤蠷”,同“騤瞿”。《文選•張衡<西京賦>》:“百禽㥄遽,騤瞿奔觸。”薛綜注:“騤瞿,走貌。”又《楚辭•九辯》:“左朱雀之茇茇兮,右蒼龍之躣躣。”洪興祖補注:“躣躣,行貌。”“蠷”“瞿”“躣”並聲近義同。

“揆鉞”,未詳。林家驪、鄧成林(223頁)注云:“鉞,讀音yuè,古兵器。”非是。

,疑本是“驤”,而“”疑是“騰”之俗訛。《文選•張衡<西京賦>》:“負筍業而餘怒,乃奮翅而騰驤。”薛綜注:“騰,超也;驤,馳也。”《文選•王延壽<魯靈光殿賦>》:“虯龍騰驤以蜿蟺,頷若動而躨跜。”劉良注:“騰,飛;驤,舉也。”

“淩輢以宿爽”,字,羅國威(109頁)、林家驪、鄧成林(218頁)並錄作“慠”,於字形不合,非是。疑是從“𢟰”從“攴(攵)”之字(或從“忄”從“毅”的俗字),文詞及句意皆未詳,俟考。

又“鬱菌宛足未發兮”,其文義疑與《文選•傅毅<舞賦>》“或有宛足鬱怒,般桓不發,後往先至,遂為逐末”相近。李善注:“宛足,言馬按足緩步。鬱怒,氣遲留不發。”[16]林家驪、鄧成林(223頁)注云:“鬱菌:菌類之茂盛。”非是。

綜上,此文疑應作:

清夷道而後行兮,曜四國而揚光。展聖義於巡狩兮,喜圻略而詠八荒。指宗獄(嶽)以為期兮,固岱神之所望。六蒼龍之夭蟜兮,蠖驕騤蠷倨以蛣卬。盤桓揆鉞乍騰肆兮,整銜慮轡超以(騰?)驤。噴沫鬱菌宛足未發兮,淩輢以宿爽。曳電華而幷節兮,【□□□□】神上。吸飛泉之滲液兮,實下氣以練精。

又《東巡頌》有“飛參旗之髟鼬兮”語,“髟鼬”一詞見於《後漢書·馬融傳》之《廣成頌》,其文為“羽毛紛其髟鼬”,李賢注:“髟鼬,羽旄飛揚貌。”[17]段玉裁《說文解字注》謂“髟鼬”,為“旚繇”之假借字。[18]而林家驪、鄧成林(222頁)注乃云:

髟,讀音biāo,毛发(引者案:當作髮)下垂的样(引者案:當作樣)子。鼬:鼬科動物部分種類的統稱。

非是。

 

附帶一提,以馬融《東巡頌》這篇為例,林家驪、鄧成林《日本影弘仁本<文館詞林>校注》有沿羅國威之誤而未改者,如羅國威(109頁)、林家驪、鄧成林(218頁)並錄作“演道舊貺”,我們看影弘仁本作[19]“舊”明為“蓄”字;而羅國威本不誤者,在林家驪、鄧成林《日本影弘仁本<文館詞林>校注》一書中又出現了大量的新的訛誤,如“浚陶廢緒”,林家驪、鄧成林(218頁)誤作“凌陶廢緒”、“泝谷風之穆清”,林家驪、鄧成林(218頁)誤作“涯谷風之穆清”、“上猶勞謙貳而弗諭也”,林家驪、鄧成林(219頁)誤作“上猶勞謙貳而弗論也”、“娑婆乎八素之域”,林家驪、鄧成林(219頁)誤作“婆娑乎八素之域”、“允迪稽古享覲東后騭其中兮”,林家驪、鄧成林(219頁)誤作“允迪稽古享覲東後騭其中兮”等。

再以《影弘仁本〈文館詞林〉》之闕題殘篇為例,[20]經過比對,還是存在同樣的情況。如羅國威(486頁)“封豕長馳”“天昏禮瘥”,林家驪、鄧成林(763頁)皆沿誤未改;又羅國威本不誤者,而林家驪、鄧成林(763頁)出現了大量的誤字,如“䫞寥”誤作“頮寥”、“杳冥”誤作“杏冥”、“鳥如浮雲”誤作“烏如浮雲”、“䇶中闚駮”誤作“籥中闚駮”、“鯨鯢九嬰”誤作“鯨覦九嬰”、“以續妣祖”誤作“以績妣祖”。

我們只是通過對比這兩篇文獻,就已發現林家驪、鄧成林《日本影弘仁本<文館詞林>校注》是“後出轉粗”的一個劣本,不僅沒有吸收學者們的已有成果,[21]而且其錄文及注釋的錯誤率之高,令人瞠目結舌。用錯誤百出(此書錯誤千出肯定不止)來形容,都毫不為過。

所以我們亟盼有學者能安心作基礎文獻,出一部有價值、有良心的整理本,來取代林家驪、鄧成林的《日本影弘仁本<文館詞林>校注》。

 

 



[1]影弘仁本〈文館詞林〉》,日本東京古典研究會,昭和44(1969),第100頁;羅國威:《日藏弘仁本<文館詞林>校證》,中華書局,2001年,第110頁;林家驪、鄧成林:《日本影弘仁本<文館詞林>校注》,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2021年,第219頁。

[2] 林家驪、鄧成林:《日本影弘仁本<文館詞林>校注》,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2021年,第226頁。

[3] 林家驪、鄧成林:《日本影弘仁本<文館詞林>校注》,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2021年,第227頁。

[4] 《後漢書·馬融傳》:“(融)注《孝經》《論語》《詩》《易》《三禮》《尚書》《列女傳》《老子》《淮南子》《離騷》。”

[5] 語見《淮南子·覽冥》,高誘注:“殊絶之瑞應援而致之也。羅列圖籍以為席蓐。一說,羅圖,車上席也。”案“席”,似應讀為“摭(拓)”,參李家浩:《秦漢簡帛文字詞語雜釋》,收入《著名中年语言学家自选集·李家浩卷》,安徽教育出版社,2002年,第349頁。

[6] 語見《淮南子·覽冥》,高誘注:宓,寜;穆,和;休,息也。

[7] 毛遠明:《漢魏六朝碑刻異體字典》,中華書局,2014年,第661頁。

[8] 參朱起鳳:《辭通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,1982年,第2542頁。

[9] 《影弘仁本〈文館詞林〉》,第98頁。

[10] 《影弘仁本〈文館詞林〉》,第98頁。

[11] 案“罕”與“戈”相對,“罕”即旌旗。《文選·張衡<東京賦>》:“雲罕九斿,闟戟轇輵。”薛綜注:“雲罕,旌旗之別名也。”可證,此非常見之義,當注。而林家驪、鄧成林未出注。

[12] 《影弘仁本〈文館詞林〉》,第109頁。

[13] 吳金華:《古寫本<文館詞林>文字問題三議》,載吳金華:《古文獻整理與古漢語研究續集》,鳳凰出版社,2007年,第273頁。

[14] 此殘篇定名參吳金華、崔泰勛:《日藏弘仁本<文館詞林>整理研究芻議》,文載《中國學研究》(第八辑),濟南出版社,2006年;又收入吳金華:《古文獻整理與古漢語研究續集》,鳳凰出版社,2007年,第251頁。

[15] 《影弘仁本〈文館詞林〉》,第109頁。

[16] 劉躍進《文選舊注輯存》,鳳凰出版社,2017年,第3357頁。

[17] 范曄《後漢書》(第七冊),中華書局,1991年,第1961頁。

[18] 段玉裁:《說文解字注》,中華書局,2020年,第430頁。

[19] 《影弘仁本〈文館詞林〉》,第97頁。

[21] 如收入吳金華《古文獻整理與古漢語研究續集》的研究《影弘仁本〈文館詞林〉》的幾篇文章,鳳凰出版社,2007年;季忠平:《日藏弘仁本文館詞林校證》拾遺,《古籍研究》2005年第2期;季忠平:《〈文館詞林〉韻文的校點問題》,《古籍整理研究學刊》2006年第4期;蔣曉光:《日藏馬融<上林頌>殘篇校勘及考證》,《文獻》20195月第3期。這些都是研究《影弘仁本〈文館詞林〉》所應參考的。


本文收稿日期为2021年11月2日

本文发布日期为2021年11月2日

点击下载附件: 2236抱小:讀馬融《東巡頌》札記.docx

下载次数:12

分享到:
学者评论

Copyright 2008-2018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版权所有 沪ICP备10035774号 地址:复旦大学光华楼西主楼27楼 邮编:200433 

 感谢上海屹超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提供技术支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