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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寧:北大秦簡《禹九策》補箋
在 2017/9/27 10:01:04 发布

北大秦簡《禹九策》補箋

 

(首發)

王寧

棗莊廣播電視臺

 

李零先生在以“出土文獻與中國古代文明”為主題的北京論壇(2016)分論壇介紹了北大秦簡《禹九策》,對簡文進行了比較詳明的註解,認為該占卜術與九宮、八卦、易象、易數有關;[1]後子居(吳立昊)根據李先生文寫了《北大简〈禹九策〉试析》一文,[2]在李先生注釋的基礎上又做了進一步註解,其文一邊指摘李先生註解“過度解釋”,一邊東拉西扯、氾濫雜蕪,長篇大論又多與簡文內容無關,實屬牽強比附、深文周納;又認為《禹九策》是由多個版本拼合而成,并嘗試“復原”為六個版本,尤荒唐。然其說亦有創獲,如認為《禹九策》與九宮、八卦、易象無關,而與後世簽占有關等等,其註解也間有可取,故本文擇其善或有啟發者而用,涉及關鍵問題之誤則引而撥正,其他氾濫無用之文及謬說不值一辯者則不盡錄。為節省篇幅,李先生之注釋詳塙者亦不再重錄。

 

序說

禹九筴,黃啻(帝)之攴,以卜天下之幾(禨)。禹之三,黃啻(帝)之五,周于天下,莫吉。如若為【1】某人某事,尚吉=(吉。吉)得三壹、五九七、陳頡;不吉,得二四、六八、空?(枯)、弔(悼)栗。【2

禹九策:李零:禹九策,筴同策,策是竹籌,用以計數。禹九策指下文標注壹曰至九曰的各章。傳說大禹治水,巡行九州。其巡行路綫,據《禹貢》描述,是按冀州-兗州-青州-徐州-揚州-荊州-豫州-梁州-雍州順序走,從龍門開始,又回到龍門。這種巡行路綫可以畫成九宮圖,與九數相配。

按:《禹九策》的占卜是來源于六博遊戲的擲煢求數,配合抽籤占卜,和九宮、八卦、易象無關。[3]它用“九策”為名,當是根據《書·洪範》里所言“天乃錫禹洪範九疇”,古注認為是“大法九類”,《禹九策》的作者大概是讀“疇”為“籌”,“籌”、“策”同類,才有了“禹九策”這個名目,“九策”即“九籌(疇)”。漢代人認為“洪範九疇”就是洛書,再後,又從“洪範九疇”裡演化出九宮數,宋人又據之繪製成“河圖”,但秦代還沒有這類的東西。九策每策下均有三條或五條占辭,凡四十二條,蓋在擲煢得出數字後,還需要在這些占辭中抽籤,才能得到占辭進行占卜。

黃啻(帝)之攴:李零:黃啻之攴,啻讀帝。攴是枚字所從。枚是明母微部字,攴是旁母屋部字,古音相距較遠。一般認為,枚是會意字。這裡如以攴為枚字的省文,應指木籌。另一種考慮,卜是幫母屋部字,與攴古音相近。攴讀卜,當名詞用,有別於下句當動詞用的卜。”

按:傳本《歸藏》里的“枚筮”秦簡本作“攴占”。秦簡《歸藏》里“卜”、“攴”并見,如“師曰:昔者穆天子卜出師而攴占[于禺京,禺京占之曰]:‘龍降於天,而[道里修]遠,飛而中天,蒼[蒼其羽]。’”“卜”、“攴”并見,顯然非一,“攴”不得讀為“卜”,故言“攴”是“枚”省文是,是一種算具或卜具,《書·大禹謨》:“枚卜功臣”,《疏》:“枚是籌之名也”。子居所言“撲”為“棰”本作“箠”,是指馬策,用以刺馬,與占卜無關,亦與《禹九策》之“策”無關。“黃帝之枚”是指黃帝傳下來的一種枚占方法,即下文所言善、惡終、陳頡、空?、弔栗五枚,每枚下只有一條占辭,此蓋相當於後世抽簽占中的神煞簽。禹之九策與黃帝之五枚構成一個完整的占卜體系。

以卜天下之幾(禨):李零:幾讀為禨祥之禨,指吉凶禍福。這裏是說,禹九策、黃帝之攴是用來卜問天下的吉凶禍福。

按:“幾”當依字讀,《繫辭下》:“知幾其神乎?君子上交不諂,下交不瀆,其知幾乎?幾者,動之微、吉之先見者也。君子見幾而作,不俟終日。”《說文》:“幾,微也。”就是指事物的預兆、細微的跡象、苗頭,占卜術就是就是用來預知天下事物的苗頭的。

禹之三,黃啻(帝)之五,周于天下,莫吉:李零:禹之三、黄帝之五,所指不详。一种可能是泛指阳数,三赅三壹,五赅五九七。另一种可能是具体数字:三居正东,当震位,《说卦》有‘帝出乎震’,‘万物出乎震’之说,震是万物之始;五居中宫,为黄帝太乙九宫占的中心。周于天下,古书常见。《吕氏春秋·慎人》:‘夫禹遇舜天也。禹周于天下以求贤者。’周是遍的意思。这里可能是说,单凭禹之三、黄帝之五,要想卜问天下所有的事,未必吉。

按:禹之三當是指禹所用之數為三,黃帝之五是指黃帝所用之數為五,《禹九策》的占卜術所規定的占辭條數都是根據三和五設定,可以用來遍占天下之事。“吉”當為“善”義,《诗·摽有梅》:“迨其吉兮”,毛传:“吉,善也。”《广雅·释诂一》:“吉,善也。”均是其训。“莫吉”謂沒有比它更好的了。此數句是說,禹之數三,黃帝之數五,即可涵蓋天下之事物,用於占卜沒有比它更好的了。

禹之數三,黃帝之數五,當是根據戰國時代盛行的陰陽五行學說推演出來的,它的根據就是鄒衍一派的“終始五德”理論。《呂氏春秋·應同》:

“黃帝之時,天先見大螾、大螻,黃帝曰‘土氣勝’,土氣勝,故其色尚黃,其事則土。及禹之時,天先見草木秋冬不殺,禹曰‘木氣勝’,木氣勝,故其色尚青,其事則木。”

“終始五德”論以黃帝為土德,以禹為木德。

《禮記·月令》:“孟春之月,……其數八”,鄭玄注:“木生數三,成數八,但言八者,舉其成數。”

《月令》又云:“中央土,……其帝黃帝,……其數五”,鄭玄注:“土生數五,成數十,但言五者,土以生為本。”

《禹九策》所言之數均取其生數,禹為木德,木生數三,禹之數就是三;黃帝土德,土生數五,黃帝之數就是五。《禹九策》占卜術裡面的各種設定都與三、五有關,用於遍占天下事物,沒有比它更好的了,故曰“周于天下,莫吉”。

如若為某人某事,尚吉:李零:尚是庶幾之義。這裏可能是說,如果為某人某事占卜,或許吉。

◇按:此二句當讀為一句,即“如若為某人某事尚吉”,“尚”即古人占卜常用的術語“尚”,經常是以“尚毋”連文,也簡稱“尚”,侯乃峰云:“尚,《說文》:‘庶幾也。’楊樹達先生謂:‘乃有所冀望於人而命之之詞’。如曶鼎銘文‘必尚卑(俾)處氒(厥)邑’的‘尚’即是如此。又如包山楚簡卜筮祭禱簡中常見的‘尚毋又(有)咎’的‘尚’亦當同解。李學勤先生即曾經指出:尚,庶幾。文獻所見古代卜筮辭,多有以‘尚’冠首的語句。這種用法的‘尚’其實相當於現代漢語的‘當、應當’,是用以提出希望的語氣辭。”[4]這句是說如果為某人某事占卜是否吉利。

吉得三壹、五九七、陳頡:李零:一、三、五、七、九皆奇數,奇數為陽,屬吉策。陳頡亦吉策,說見下禹九策後。這裡將五數錯落排列,是為了照顧押韻。吉、壹、七、頡皆質部字,這裡按韻腳點頓號。

按:前面五個數字屬於《禹九策》,後面當是“善、陳頡”,屬於《黃帝之枚》,抄手抄漏了“善”。

不吉,得二四、六八、空?、弔栗:李零:空?即空枯,弔栗即悼栗。二、四、六、八皆偶數,偶數爲陰,屬凶策。空枯、悼栗亦凶策,說見下禹九策後。

按:“空?”前當抄漏了“惡終”。

 

禹九策之一

壹曰:右目日光,乘吾兩黃。周勠(流)四旁(方),莫我敢當。其祠日及虛明,祟,君子吉。∟一占曰:3 有女去其夫,戴縈纑,乃辱(溽)坭(泥)涂。吾且不足前,∟後有餘,吉。一占曰:大奇,?酒 4 如池。其樂如可(何),尊俎莪=(峨峨)。毄(繫)(累)弟兄,=笑詇。人囚繹(釋),疾死。·君子者=(者,諸)父也。5

右目日光:李零:上句,與下策“左目肉良”相對,意思是說,右眼明亮,有如日光。〇子居:以“右目日光”連讀,恐不確,當分讀爲“右目、日光”,指“一”有“右目”、“日”之象。下文分別有“右耳”、“左耳”、“右鼻”、“左鼻”即可證這是以各數字對于于耳目鼻的一種象徵,而不是說“右眼明亮,有如日光”。

◇按:李說是。《禹九策》提到右目、左目、右鼻、左鼻、右耳、左耳,有據文意作成語句者,“右目日光”、“左目月良(朗)”是也,有獨立為句者,古人行文自由,不可一概而論。“右目日光”意思是右目如日一樣明亮。

乘吾兩黃:李零:乘指駕馭,兩黃指兩匹駿馬。案黃本指乘黃,爲傳說的瑞獸。〇子居:《詩經·魯頌·有駜》:“有駜有駜,駜彼乘黃。”北大簡《禹九策》此處當即化用《詩》句以稱頌君子,故下文說“君子吉”。以“黃”為瑞獸乘黃,“兩黃”為兩乘黃,則恐屬於過度解讀。

按:李先生說是。“乘吾兩黃”即我用兩匹乘黃駕車,古人駕車用二馬,此言吾駕車用二乘黃。此句為單獨一句占辭,與《詩經》、君子未必有關,強行比附則為“過度解讀”。

周勠(流)四旁(方),莫我敢當:李零:勠讀流。周流即周遊。勠是來母覺部字,流是來母幽部字,古音相近可通假。上句指駕兩黃之車,巡遊四方。下句指所到之處,通行無阻。這裏指禹行九州,太一巡九宮。〇子居:“勠”字上古音或歸覺部,或歸幽部,幷無定說,以從“翏”之字基本都是幽部字論,“勠”字本爲幽部字更爲可能些。“莫我敢當”句在漢代剛卯銘文中習見,屬漢代俗語,這裏是指“一”爲至陽至剛,李零先生所說“禹行九州,太一巡九宮”則恐屬于過度解讀,和下文的兩個“一占曰”內容比較也可以看出,此處幷非是指“禹行九州,太一巡九宮”,《易林?蠱之蠱》:“魴生江淮,一轉爲百。周流四海,無有難惡。”亦可旁證這樣的描述幷非一定是“禹行九州,太一巡九宮”。

按:段玉裁於《說文》“勠”字下注:“嵇康力幽反,吕靜《韵集》讀同飂,《尙書音義》引《說文》力周反。按《文賦》‘匪予力之所勠’與流、求爲韵,此相傳古音也。”可知“勠”古音與“流”同為來紐幽部字,故可為韻。“莫我敢當”句,“敢”猶“能”也,[5]“當”猶“敵”(匹敵)也,意思是沒有能和我相比的。子居言“指‘一’爲至陽至剛”牽強附會不足為據。《禹九策》占法與九宮無關,“乘吾兩黃,周流四方”亦與“巡九宮”無關,這點子居說是。

其祠日及虛明:李零:虛明是虛空之明,或指月。《說卦》以日爲離象,月爲坎象。〇子居:文獻中雖有以虛明指月者,如《文選?陶淵明〈辛丑歲七月赴假還江陵夜行塗口作一首〉》注:“月有盈虛,故曰虛明。”但“貳曰”部分的“月、人炊及女子神”有月,故“壹曰”的“虛明”,似是指的“光”。李零先生引“《說卦》以日爲離象,月爲坎象”來解說《禹九策》似幷不適宜,《禹九策》全文都沒有明確與八卦對應的內容,其他數字占辭中也很難一一比附上另外七卦,所以這恐怕只屬于過度解讀。

按:“虛明”之釋李說是,指月,然與卦象無關。“虛明”當即後世所言之“空明”,多用來指夜間晴空月光澄澈明亮,故代指月。此言“虛明”而不言“月”,為用韻而然。子居以為指“光”則誤。而言《禹九策》沒有與八卦對應的內容,不宜用卦象來解讀則是。

有女去其夫:李零:夫婦匹配,女去其夫,則爲鰥夫。鰥夫爲孤陽,孤陽不祥。

按:“去”是離開義,“女去其夫”即女子離開其夫而他往,非言鰥夫之事。

戴縈纑:李零:戴是頭戴,縈訓繞,纑訓縷。這裏是以頭綁繩索喻鰥夫之困。〇子居:此處的“戴縈纑,乃辱泥塗”當是指去其夫的女子的遭遇,縈纑當即現在西南少數民族的頭帕。

按:“縈纑”之解釋李說是,“纑”是湅麻而成的麻線,則非帕。縈纑當是一種纏頭束髮的麻繩或帶子。

乃辱坭塗:辱讀溽,指沾濕。坭涂即泥涂。這裏是以腳踩泥涂喻鰥夫之陷。據上九宮數,一配坎卦,坎有陷困之義。〇子居:辱當讀爲原字,《易林?屯之訟》有“泥津污辱,弃捐溝瀆。”《易林?大有之鼎》有“履泥污足,名困身辱。”皆可爲證。

按:“辱”之釋李說是,“溽”、“濡”古通用,沾濡之意。《易林》“污辱”之“辱”與“身辱”之“辱”非一義,前者與“污”並舉乃沾濡義,與後世所言“污辱”者不同;後者乃屈辱義。“有女去其夫,戴縈纑,乃辱坭塗”,是說有位女子離開了她的丈夫,頭上扎著麻繩,身上沾染污泥。

吾且不足前,後有餘,吉:李零:一是九數的開頭,前面没有數,後面有八個數,故云。〇子居:比較“五曰”部分的“前甚恐,後而徐可”及“九曰”部分的“苦且死矣,後徐幸”,可見“不足前,後有餘”當是一般性的俗語,與下文“三曰”的“有人將來,遺我財貝”,“七曰”的“數之勿久,有福將來”,“九曰”的“有人將來,其心歡兮”類似,都是未來會有好運的一種表述,幷非特指“一是九數的開頭,前面沒有數,後面有八個數”。

按:子居說近之。此二句是說我暫時眼前不足,以後會有剩餘,表示事情會好轉,故占曰“吉”。

大奇,?酒如池:李零:奇數始於一,自一而大,故稱大奇。這裏是以酒量大比喻一後面的數越來越大。〇子居:“大奇”正與“八曰”的“大結”相反,正如李零先生所言,“奇數始于一”,與此相應,偶數終于八,因此九策之中,“一”是最吉,“八”是最凶。北大簡《荊决》中稱甲爲“窮奇”,雖然吉凶判詞不同,但甲爲十幹的第一位,故同樣是以一爲奇。

按:“大奇”是秦漢間人常語,與奇數無關,如《漢書·翟方進傳》:“蔡父大奇其形貌”,又《遊俠傳》:“單于大奇之”,意思是大為驚奇、奇異之意。此二句是說喝的酒多如池水,酒量極大,讓人大為驚奇,只不過語句倒裝。《荊決》中“窮奇”是獸名,與“大奇”無關。將二者拉在一起屬於胡亂比附。

其樂如可,尊俎莪莪:李零:亦喻自一而大。可讀何。尊所以盛酒,俎所以割肉。莪莪讀峨峨,指酒肉之盛。〇子居:“其樂如何”始見《詩經?小雅?隰桑》:“既見君子,其樂如何?”,但北大簡《禹九策》是以酒肉爲樂,《左傳?昭公十二年》“晋侯以齊侯宴”節的“有酒如淮,有肉如坻……有酒如澠,有肉如陵”同樣是此類表述,與先秦兩漢政論文章對桀紂酒池肉林的普遍貶斥相反,北大簡《禹九策》對追求飲食享樂明顯是持世俗式推崇的。

按:“其樂如何”之類的“如何”是古語中一種表示程度的專門用語,表示“非常”、“特別”的意思,其語意相當於今言“高興得跟什麼似的”,表示非常的高興;“氣得跟什麼樣”,表示非常生氣。“尊俎莪莪”李釋是,子居所言與文意無關,屬於“過度解讀”。

??弟兄,=笑詇:李零:指弟兄下獄,被人恥笑。毄??讀繫累。累亦作纍或縲。繫是來母之部字,累是來母微部字,古音相近可通假。弟兄是衆陽,衆陽去,亦孤陽不祥之義。,簡文不太清楚,似从宀从我,這裏暫讀呵呵,形容笑聲。詇讀笑殃,指幸災樂禍。〇子居:對比下文“五曰”的“?肥牛肥羊,毄??父兄”可知,“毄??當有宴請之義,而非系累的拘囚義,因此似當讀爲系賚,系賚當是聯綿詞,義仍爲賚,《爾雅?釋詁》:“賚,予也。”笑詇則當解爲笑告,《廣雅?釋詁三》:“詇,告也。”清代徐灝《說文解字注箋?言部》:“俗語以事幹求人謂之詇,即《廣雅》之義。”是詇即現在所說的央告。

按:子居言“??”即“賚”字是,而訓“予”則誤。“繫賚”即“繫??”,《說文》:“繫,繫??也。一曰惡絮。”段注:“繫??讀如谿黎,曡韵字,音轉爲縴??。縴,苦堅切。《廣韵》十二齊、一先皆曰:‘縴??,惡絮’是也。《釋名》曰:‘煮繭曰莫。莫,幕也,貧者著衣可以幕絮也。或謂之牽離,煮熟爛牽引使離散如絮也。’”《說文》又云:“??,繫??也。一曰維也。”段注:“一曰維也,此别一義。謂??亦訓維系。”“繫??”本義是維繫聯結成團不可分離,是惡絮的樣子,所以也用以稱惡絮。它用在親朋身上,猶今言“團結”,表示親密之意。“繫賚弟兄”就是團結親密的弟兄。《廣雅·釋詁二》:“詇,問也。”《釋詁三》:“詇,告也。”此用前一義,即問訊,猶今言“問候”。“笑詇”即笑著問候。此條占辭當讀為:“大奇!?酒如池,其樂如何。尊俎峨峨,繫賚弟兄,呵呵(?)笑詇。”后三句是說在盛大的宴會上,親密的弟兄們笑著互相問候。

人囚繹,疾死:李零:繹讀釋。這裏是說,被囚禁的弟兄即使被放出來,也會速死。〇子居:當指若占問囚系之事,則被囚者會獲得釋放,若占問疾病之事,則病人會死。

按:子居說是。

君子者,諸父也:李零:黑圓點下的話是補釋上文“君子吉”。諸父是父親的兄弟。父親的兄弟亦爲衆陽。

按:此類解釋的文字下面還有數條。當是著書者或後人給加的註解,若《夏小正》之有經有傳的格式。

 

禹九策之二

貳曰:雖(獲)勿舍,聞喜而未到,心直明禹,凶。·一占曰:左目肉良,女之(烈),墬(地)之平,水之 6 清。良人毋(母),吾庸嬰。敬肉人炊及女子神,祟凶。·一占曰:決=(澮澮)流水,疢者如?(由),?==(易之易之)。7 弗?(易),恐爲鬼囚,凶。水爲祟。·一占曰:水瀘(濾)流,有人相求,唯語膠=(寥寥),凶。·二人皆(偕)行,逢8 天風?(霜)。中心神=(顛顛),不可告人。君子泥下如雨,肖(小)人不見父姐(祖)。肖(小)人失色,君子異國。·女 9 子神者,云(雲)中。10

(獲)勿舍,聞喜而未到:李零:讀獲。舍有留止、放棄二義。這裏的意思是說,一加一爲二,固可稱獲,但三爲吉策,尚未到,不可停留,不可放棄。

按:疑即卜辭中用為人名、地名、國族名的“”字的繁構,此字余永梁釋“進”,嚴一萍釋“舄”,張亞初釋“雌”,[6]從本簡文意上看,似讀“進”為當,簡文當讀“唯進勿舍”,即只前進不停止。

心直明禹:李零:猶言心對明禹。明禹, 指聖明之禹。〇子居:這裡的“心”,很可能是指心宿。《禹九策》中的“明禹”,則很可能是指月亮。

按:“明禹”疑是指日,即太陽。《事物異名錄》卷一:“《廣雅》:‘日,一名陽烏,一名朱光,一名朱明。’又陽烏或曰陽鴉,或曰陽羽。”《說文》:“陽,高明也。”《詩·七月》:“我朱孔陽”,毛傳:“陽,明也。”“陽烏”可理解為“明烏”,“烏”、“鴉”、“羽”、“禹”并音近,則“明禹”乃“明烏”之音轉。“聞喜而未到,心直明烏”,意思是聽說有喜事卻沒來到,心裡一直記掛著太陽,即看著太陽算時間,盼望著喜事快點到來。

左目肉良:李零:與上策“右目日光”相對。《說卦》“(乾)爲瘠馬”,鄭玄注:“凡骨爲陽,肉爲陰。”左目與肉,皆爲陰象。〇子居:李零先生釋為“肉”的字,當為“月”,“肉良”當為“月良”,讀為月朗,月朗與日光相對。

按:子居說是。“肉”當釋“月”,“月良”讀“月朗”或“月亮”,月光明亮之意。“左目月朗”即左目如月般明亮。

女之(烈),墬(地)之平,水之清:李零:女之,墬之平,水之清,相當濿,這裏讀烈。厲與烈,古書經常通假。烈女是忠貞之女。墬同地。女、地、水,皆爲陰象。

按:從用韻及文意上看,“”字疑有誤,其原文很可能是作或“靜”。女靜、地平、水清可類比,且靜、平、清同耕部為韻,然不知抄手為何會寫為此字。郭店簡《性自命出》、上博簡《性情論》均有“寈”字,用為“靜”,故意者此字本從宀清聲,即“寈”之或體,亦用為“靜”,“女之靜”即《詩·靜女》之“靜女”。寫作從“澫”是抄手筆誤。

良人毋,吾庸嬰:李零:良是貞良。毋讀母。人母是一個詞,指爲人之母。 庸訓用。嬰是剛出生的小孩,其字从女,也特指女孩。泛言的嬰兒是小孩,分開用,則嬰指女孩,兒指男孩。人母與嬰亦屬陰象。這裏是說,好母親可以爲我生小孩。〇子居:此句當讀爲“良人母,吾用嬰敬”,李零先生斷屬下句的“敬”字當與本句“嬰”字連讀。嬰訓加,《漢書?賈誼傳》:“嬰以廉耻,故人矜節行。”師古注:“嬰,加也。”加敬,典籍習見。

◇按:此二句當讀作“良人毋(無)吾,庸嬰敬。”“良人”是已婚女子稱丈夫。“毋”讀為“無”,下文有“毋咎”即“無咎”,以“毋”為“無”可證。“無吾”即眼裡、心裡沒有我,輕視、忽視之意。“庸”古訓“豈”,怎麼。“嬰”訓“加”,是。這是承接上面“女之烈(靜?),地之平,水之清”而言的,意思是說:女子嫻靜,就如地之平、水之清,丈夫無視我,我怎麼能尊重他。此謂夫妻猜忌不和,兇占也。

肉人炊及女子神,祟凶:李零:《文子?微明》把人分爲上、中、下三類, 下人分“ 衆人、奴人、愚人、肉人、小人”。《史記?封禪書》 記漢高祖六年於長安置祠祝官、女巫,晉巫所祠之神有族人先炊(多分讀,以爲兩個不同的神),正義:“先炊,古炊母神也。”《漢書?郊祀志上》作族人炊,顏師古注:“族人炊,古主炊母之神也。炊謂饎爨也。”此神或即族人炊,是主炊爨的女神。肉是日母覺部部字,族是從母屋部字,古音也比較接近。女子神,據下補注,指雲中君。〇子居:此句當讀爲“月、人炊及女子神,祟,凶。”人炊即灶神。

◇按:子居說是。此句抄手抄脫了“為”字,原文當讀為“月、人炊及女子神[]祟。凶。”月指月神,人炊即竃神,女子神為雲中君,即雲神。

決決流水:李零:讀澮澮流水或活活流水。決和澮是見母月部字,活是匣母月部字,古音相近可通假。《說文?巜部》: “巜,水流澮澮也。”以巜爲澮,《詩?衛風?碩人》有“北流活活”。段玉裁《說文解字注》以爲“水流澮澮”即“水流活活”。〇子居:决决當讀爲原字。《洛陽伽藍記》卷三:“浩浩大川,决决清洛。”可證以“决决”形容水幷無問題,無需另讀。

◇按:小篆“??”是本字,隸寫作“活”,古文作“巜”,“澮”、“決”均其假借字。子居不知注書體例而謣言“讀為原字”。又從用韻上看,可能原文當作“決決水流”,此爻辭是以“流”、“?”、“囚”為韻,抄手抄寫誤倒。

疢者如?。?之?之,弗?,恐爲鬼囚,凶:李零:疢者是發燒的病人。?同由,有經過之義。?之讀易之,指放棄。這裏是說,疢者不利涉水,務必放棄此念,如果涉水,恐爲鬼囚,必有凶祟。〇子居:?當解爲祝由、詛咒。《素問?移精變氣論》:“余聞古之治病,惟其移精變氣,可祝由而已。”杜預注:“繇,卦兆之占辭。”由下文“五曰”的“逆此街鬼,心其??”可見,?當讀惕,訓爲戒懼,《左傳?襄公二十二年》:“無日不惕,豈敢忘職。”杜注:“惕,懼也。”

◇按:“?”通“謠”,字或作“猶”,本義是徒歌,這裡是指病人的呻吟之聲。即發燒的病人痛苦地呻吟連續不斷如徒歌一般。“?”與下文“狄狄”、“??”含義不同,此用為動詞,當依字讀,或作“易”,《說文》:“?,輕也。从人易聲。一曰交?。”段注“一曰交?”云:“《周易·繫辭》曰:‘交易而退。’經傳亦止作‘易’,《公羊·莊十三年》:‘冬,公會齊侯盟于柯。’傳曰:‘何以不日?易也。’何云:‘易猶佼易也,相親信無後患之辭。’按何用漢時俗語。佼同交。”字又或通“惕”,《爾雅·釋訓》:“惕惕,愛也。”郭註:“《詩》云:‘心焉惕惕’,《韓詩》以爲悅人,故言愛也。”“惕惕”即“??”。稱相歡悅親愛為“交?”或“?”是秦漢間俗語,這裡是關心、愛護之意。此數句是說,發燒的病人不停地呻吟,要關心他愛護他,如果不關心愛護,恐怕他會被鬼抓去囚禁;一曰“為鬼囚”與《國殤》“為鬼雄”句例同,“鬼雄”為鬼中雄傑,則“鬼囚”即鬼中之囚徒。總之意思都是死去,故占曰“兇”。

水瀘流,有人相求,唯語膠膠:李零:水瀘流,讀濾流或漉流,指水流淺細。唯語膠膠,寥寥是少的意思。這些話皆暗示,其陰尚微。〇子居:以讀漉流爲較優,濾字出現甚晚,恐不會見于漢簡。漉爲滲貌,水慢慢滲出,可與下文“唯語寥寥”相應。

◇按:“瀘流”當是“漏流”之音轉,《說文》:“灓,漏流也。”即滲漏之水流。“膠膠”讀“寥寥”訓“少”非是,當即《詩·鄭風·風雨》“風雨瀟瀟,雞鳴膠膠”的“膠膠”,毛傳:“膠膠,猶喈喈也。”《後漢書·馬融傳》:“群鳴膠膠,鄙騃譟讙。”謂言語如群鳥鳴叫嘈雜喧嘩,乃爭吵不休之象。

逢天風?:李零:讀天風霜。天爲乾,風爲巽。據上九宮數, 乾爲六,風爲四,皆偶數。楚帛書《四時令》有“□又(有)雺(霜)雨土”,霜亦从亡聲。《說卦》以寒、冰爲乾象。霜亦屬之。

◇按:“雺”即“霧”字。“?”、“”不得讀為“霜”,而均應讀若“芒”,[7]指“霾”,當是秦、楚方言里對“霾”的稱謂,或即“霾”之音轉,“亡”古讀如“無”,“霾”、“亡”雙聲、之魚旁轉而近,又以魚陽對轉對轉入陽部讀若“芒”,故與“行”為韻。《詩·終風》:“終風且霾”,《說文》:“霾,風雨土也。”《爾雅·釋天》:“風而雨土為霾。”故楚帛書《四時令》說“霧霾雨土”。“天風?”即“天風霾”,謂天颳風而起霾。傳本《歸藏·歸妹》言“翩翩歸妹,獨將西行。逢天晦芒,毋驚毋恐,後且大昌。”“晦芒”之“晦”是指霧(《爾雅·釋天》:“霧曰晦”),“芒”蓋亦此用為霾義之字,指霾。

中心神神,不可告人:李零:讀中心顛顛,指內心不安。《禮記?玉藻》“色容顛顛”,鄭玄注:“顛顛,憂思貌也。”神是船母真部字,顛是端母真部字,古音相近可通假。〇子居:神神当读????,《集韵·真

韵》:“??,忧也。”

◇按:“神神”即《文子·五鑑》“惟聖人能神神而不神于神”的“神神”,第一個“神”作動詞用,敬畏意;第二個“神”是神靈義。此處“神神”的意思相當於今言“疑神疑鬼”。此二句是說心里疑神疑鬼的,又不能告訴別人。“??”字晚出,古書不見用之者。

君子泥下如雨,肖(小)人不见父姐(祖):子居:“泥下如雨”當讀為“涕下如雨”。“姐”字不當讀為祖,《說文·女部》:“姐,蜀謂母曰姐。”下文“八曰”有“君子泥下如雨,小人不見母父。”亦可見“姐”即對應“母”,而且是蜀語。結合“蜀謂母曰姐”或可推測,《禹九策》中涉及此句的版本作者當為蜀人。

◇按:“泥下如雨”讀為“涕下如雨”、“姐”訓“母”均是,然斷作者為蜀人則為妄議。其原文必是作“肖(小)人不见母父”,以“父”為韻,因為抄手先誤書了“父”,“母”又不韻,乃借蜀語“姐”為“母”。《說文》:“姐,蜀謂母曰姐,淮南謂之社。”段注:“方言也,其字當蜀人所製。(淮南謂之社),因類記之也,社與姐音近。从女,且聲。讀若左。”秦惠文王時已經兼併了巴、蜀,秦、楚又比鄰,楚人或用蜀語殊不足為異,淮南地區稱母為“社”明白也是“姐”的音轉。可知“姐”音古當讀若“祖”,因為舌面音和齒頭音相轉的緣故音轉為“社”。若果如子居所言是蜀人所作,蜀人稱“母”為“姐”,為什麼之八的“小人不見母父”、“高大父、大母”不寫作“姐父”、“大姐”?可見其說之不足為據。

肖(小)人失色,君子異國:子居:“異國”當讀為“失國”,下文“八曰”有“君子失國,小人失色”可證。據丁啟陣先生《秦漢方言》的研究,周洛、秦晉、蜀漢方言都有職質通押的現象。

◇按:此處“異國”指出亡到別國,不得讀為“失國”,其意與“失國”略同。此二句以“色”、“國”同職部為韻,不得言“職質通押”。此二句與上面二句以君子、小人為對,與《周易》卦爻辭的情況相類。

女子神者,云中:此句補釋上文“女子神”,前有黑圓點。 云中即雲中。雲中君見《楚辭·九歌》,王逸注:“雲神豐隆也,一曰屏翳。”據此則爲女神。漢高祖晉巫祠,所祠諸神亦有雲中君。雲中君也是女神。〇子居:在《楚辭》研究中,關於《九歌》裡的“雲中君”歷來眾說紛紜,《禹九策》的“女子神者,雲中”既證明“雲中君”確為女神,也證明並非月神,則很多異說不攻自破。且“雲中君”與下文“北宗”一樣都是非常有楚文化特色的神名,這當說明《禹九策》深受楚文化的影響,而《禹九策》原文稱“女子神”而不是稱“雲中”或“雲君”、“雲中君”,則又表明了《禹九策》很可能並非成文于楚人之手。

◇按:此亦為原書注文。《史記·封禪書》:“祠五帝、東君、雲中”,《索隱》:“《廣雅》曰:‘東君,日也。’王逸《注楚詞》:‘雲中,雲也’。東君、雲中亦見《歸藏易》也。”蓋《九歌》之“雲中君”古人多只稱“雲中”,“君”是古人對神靈的一種尊稱,各地均有之,如滈池君、澤(皋)山君、武夷君之類,不得以有無“君”字而妄斷非楚人所作。

 

禹九策之三

參(叄)曰:逢=(蓬蓬)者旗,其陰葛=(靄靄)。有人將來,遺我材(財)貝,不小而大=(大。大)者如牛,小者如?,必道東北來,吉。11·其一占曰:半門有?,?(謁)來=(夥夥),非我右,毋乃吾左,吉。·一占曰:右耳司吉,帝北正(征),得12 戎翟於楚人邦君,亓祟黃帝及北斗。·黃帝者,巫大帝。·北斗者,北君。13

 

逢逢者旗,其陰葛葛:李零:逢逢讀蓬蓬,形容旌旗獵獵,場面宏大。葛葛讀靄靄,形容旌旗蔽日,其影昏暗。〇子居:靄字出現得較晚,故“葛=”當讀作“藹藹”。

◇按:“葛葛”讀“藹藹”是,《詩·卷阿》:“藹藹王多吉士”、“藹藹王多吉人”,《爾雅·釋訓》:“藹藹、濟濟,止也”、“藹藹、萋萋,臣盡力也”,均用“藹藹”。“靄”乃後人為形容云貌造的專字。

半門有?,?來李零:《說文·門部》:“?,辟門也。”?讀謁, 謁來同來謁。讀夥夥。 從化聲,化和夥都是曉母歌部字。上句指一門兩扇,各開一半,下句指來者衆多,皆從此入。〇子居:“?”仍當如上文的“葛”字讀為“藹”,當讀為閜,《說文·門部》:“閜,大開也。”閜閜當為門戶大開貌。前句“半門有?”是開了一半的門觀看來者,後句見來者甚多所以將門大開。

◇按:“?”下當寫脫重文符號,讀為“藹藹”,人盛多之貌。“”字當分析為從門從化會意,化亦聲。“化”是過遇之“過”的初文,[8]此從門化聲之字當即古書“過其門”之“過”的專字,經過之意。此二句與下二句當讀作“半門有?,藹藹來過。過非我右,毋乃吾左”。

非我右,毋乃吾左:李零:不是從門的右半進,就是從門的左半進。這裏還是說,三等於一加二或二加一,非奇即偶。

◇按:此乃承上文“藹藹來過”而言者,當讀作“過非我右,毋乃吾左”,意思是經過的不是我右邊,莫非是我左邊?

右耳司吉,帝北正(征),得戎翟於楚人邦君,亓祟黃帝及北斗:李零:與下策“左耳天火”相對。帝指黃帝。黃帝居中宮,戴北斗。北正讀北征。戎翟即戎狄。戎狄在北,楚人在南,黃帝北征戎狄,卻獲之於南方,屬於逆行,故有凶祟。君下空兩字。〇子居:此節當讀為“一占曰:右耳,司吉禘,北征得戎狄,于楚人邦君,其祟黃帝及北斗。”帝是錫部字,《廣韻》中翟也是錫部字,故當如此讀。《春秋·閔公二年》:“夏五月乙酉,吉禘于莊公。”《漢書·五行志》:“後六月,又吉禘於太廟而致厘公,《春秋》譏之。”“三”為吉策,因此李零先生所說“黃帝北征戎狄,卻獲之於南方,屬於逆行,故有凶祟”當不確,“北征得戎翟,于楚人邦君”當是因為相對于作者而言,楚在其北方的緣故,這與白起拔郢後秦楚的形勢比較吻合。因此或可推測,《禹九策》較早的版本可能是出自白起拔郢後遷居江湘地區的秦國蜀人之手。

◇按:子居讀是,然解釋則謬。其讀當作“右耳,司吉帝(禘)。北正(征)得戎翟。於楚人邦君,亓祟黃帝及北斗。”“右耳,司吉帝(禘)”為一事,“司”疑讀為“祠”。“北征得戎狄”又為一事,“得”即《周易·中孚·六三》“得敵”之“得”,戰勝意。“於楚人邦君,亓祟黃帝及北斗”又為一事,意思是對於楚國人的邦君來說,如果有祟就是黃帝、北斗為祟。據此可知,《禹九策》必是楚人所作、所用,故有專門針對楚人的占辭。

 

禹九策之四

四曰:二人皆(偕)行,逢天風,中心神=(顛顛),不可告人,凶。山恒爲祟。·一占曰:播=(翻翻)黃鳥,乃過我??(郭)。一腸(傷)欲 14 行,一腸(傷)欲處。人杆之曲,二人皆(偕)行,或歌或哭,凶。·一占曰:左耳,天火??=(熚熚),憂心之狄=(惕惕)。其祟風 15柏(伯)及街鬼,凶。·一占曰:范=(汎汎)若居中流。卜行者不(遂),居者畟(惻)以憂。卜之不死,圂(渾)若毄(系)囚。·一占 16 曰:山有苕(棗)栗,華而不實。有人將來,其心如室。·山,恒者高==(高者。高者)無遏也。 17

 

逢天風:子居:據上節,也當為“逢天風霜”,應該是抄手漏抄了“霜”字,行、霜為陽部韻。

◇按:當抄落了“?”字,霾也。

人杆之曲:李零:第一字,似兒似見,也許是錯字,不知如何隸定。 人杆之曲,或指圍欄四曲。

◇按:“杆”疑當讀為軀幹之“幹”,本指人的脊骨,人幹之曲,即人彎腰駝背之意。

卜行者不(遂):李零:讀遂, 不遂是不順。

◇按:末字當即烽燧之“燧”的異構,或作“??”,讀為“遂”。

卜之不死,圂若毄囚:李零:圂讀渾。這裏是說,卜之雖不至死,卻有如身陷牢獄。〇子居:圂當讀為原字,指被關在豬圈內,這句是以此比喻囚禁。

◇按:“圂”古讀若“豢”,《禮記·少儀》:“君子不食圂腴。”鄭注:“《周禮》圂作豢”,《釋文》:“圂與豢同,音患。”《說文》:“豢,以穀圈養豕也。”段注:“圏養者,圏而養之。圏、豢疊韵。”古稱監獄為“圜土”,“豢”、“圈”、“圜”音義并近,均有圍困、囚禁義。此二句當是卜病者,得此卦病人不會死,但病困屋內無法行動,就象被關押的囚犯一樣。又:“圂”可讀為“困”,亦通。

山有苕栗,華而不實:李零:苕栗讀棗栗。苕是定母宵部字,棗是精母幽部字,古音相近可通假。〇子居:“苕”當讀為“桃”,桃與栗、棗同為五果之一。

◇按:“苕”讀“桃”是。

有人將來,其心如室:李零:有人將來,指有客將來。其心如室, 亦虛也。這裏是說,敞開心扉,如虛室以待。

◇按:“室”當作“窒”,《爾雅·釋言》、《說文》并云:“窒,塞也。”用為心塞之專字作“?”,《說文》:“實也。”

山,恒者高==(高者。高者)無遏也:◇按:抄手為了省事,“者”後當少寫了個“也”字,以便於使用重文符號。此條當讀為“山恒者,高者[];高者,無遏也。”“無遏”猶言“無邊”、“沒有盡頭”。“恒”當即“峘”之音轉,二字同匣紐雙聲、蒸元通轉,“峘”字《廣韻·上平聲·桓韻》讀胡官切,音桓;《下平聲·登韻》又讀戶登切,音恒,二者釋義全同,固本一字,即此音轉之故。《爾雅·釋山》:“小山岌大山,峘”,《疏》:“言小山與大山相並,而小山高過於大山者,名峘。”此注釋大概的意思是說,占辭里說到的“山恒”,就是指山之高者;不言“高”而言“恒”,因為是山小而高者為“恒(峘)”;如果稱“高者”,就是指連綿不斷的高大之山。下文《弔栗》之占辭里有“病在高者,高者爲祟”之“高者”蓋即此處所言山之高者。

 

禹九策之五

五曰:心大(撻)如鼓,孰敢當吾。武士瑣=,大步奇=(踦踦)。前甚恐,後而徐可。心亦不清(靜),足亦不定。毋 18 恐毋瞿(懼),鼠(予)若長命,吉。·一占曰:??肥牛肥羊,墼(繫)(累)父兄。逆此街鬼,心其?=(惕惕),·祟 19 街鬼及行。·一占曰:右畀(鼻),尊沮(俎)之室=(秩秩),鐘鼓具在,君子大喜,其祟五祀、大神,祭 20 鬼兇。·五祀者,門、戶、壁、炊者、霝(櫺)下。·大神者,河、相(湘)、江、 漢也。21

心大如鼓,孰敢當吾:李零:上句,大或讀撻。大是定母月部字,撻是透母月部字,古音相近可通假。下句,意思是誰敢迎我。〇子居:由“孰敢當吾”句來看,“心大如鼓”大字當讀為原字,“大如某”為習見的比喻。

按:“大”依字讀是。後人言“心雄膽壯”,雄、壯均有“大”義,“心大”即“心雄”。

武士瑣瑣,大步奇奇:李零:瑣瑣是驚恐疑懼貌。《易·旅》:“初六,旅瑣瑣。”奇奇讀踦踦,是一瘸一拐、 行走不便貌。古代從奇得聲的字多有傾斜或反常之義。〇子居:瑣瑣當訓為小貌,《爾雅·釋訓》:“瑣瑣,小也。”這裡是說來的武士心很大,人卻很小,步子很大卻歪歪斜斜的,非常奇怪,所以說“前甚恐”。

按:“瑣瑣”蓋即《周易·旅卦·初六》之“旅瑣瑣”,意思也類同,意思是武士的人少隊伍小。“大步”是指行軍的步伐。“奇奇”當讀“倚倚”,是偏斜之意,指前進的路線不正,是畏懼不敢前進之貌。

逆此街鬼,心其??:李零:心其??,讀心其惕惕,上第四策有“憂心之狄狄”,狄狄亦讀惕惕。

◇按:此處“?”當是“偒”之誤寫,《揚子法言·淵騫》:“魯仲連偒而不剬”,注:“偒,古蕩字。”“偒偒”即“蕩蕩”,《廣雅·釋訓》:“蕩蕩,平也。”此占辭是說,烹調了肥牛肥羊,團結的弟兄們匯聚一堂。遇到了街鬼,心裡也很平靜坦蕩,表示不畏懼。逢鬼而不畏,吉占也。“偒”與“羊”、“兄”、“行”同陽部為韻。

右畀(鼻),尊沮(俎)之室=(秩秩),鐘鼓具在,君子大喜:李零:右畀與下“左畀”相對。畀是鼻字的聲旁,這裏讀右鼻。室室讀秩秩。室是書母質部字,秩是定母質部字,古音相近可通假。秩秩,古書多見,有積累衆多、排列有序等義。如《詩?周頌?良耜》“積

之栗栗”,毛傳:“栗栗,衆多也。”《說文?禾部》引之,栗栗作秩秩。《荀子?仲尼》“貴賤長少秩秩焉,莫不從桓公而貴敬之”,楊倞注:“秩秩,順序之貌。”

◇按:“室室”讀“秩秩”,當以順序之貌為是,謂尊、俎排列整齊有序。

大神者,河、相(湘)、江、 漢也:李零:補釋上文“大神”。 大神指四大水神,河是黃河。相讀湘,指湘江。江指長江。漢指漢水。湘江、長江、漢水皆楚地之水。〇子居:既稱“大神”,無由僅在古注中注“河、湘、江、漢”等水神,因此筆者推測,此處的“大”字,或爲“水”字之訛。

◇按:李說是。“大神”凡兩見,不得謂“大”是“水”之訛。古人的祭祀的對象有大神、大鬼、大示,見《周禮·春官宗伯》,《禹九策》里所指的大神即指四水之神。《韓非子·內儲說上》:“齊人有謂齊王曰:‘河伯,大神也。王何不試與之遇乎?’”可見黃河之神確為大神之一。“河”雖非楚地之水,然楚人亦祀之,故《九歌》有《河伯》篇。其《湘君》、《湘夫人》二篇,則與祭祀湘水神有關。《左傳·哀公六年》載楚昭王曰:“三代命祀,祭不越望。江漢雎章,楚之望也”,是江、漢亦楚人所祭祀者,此尤證《禹九策》乃楚人所作。

 

禹九策之六

六曰:有虫於此,有腸毋(無)胃。逢此於街畏(隈),唯心既=(慨慨),凶。街爲祟,及尚(上)行。?一占曰:前有高 22 崖,大道有阬,從此街輅(路),爲祟。中夜起病,凶。?一占曰:左畀(鼻) 衆(潨)鹿(漉),=(縈縈)憂心。如每(晦),不可 23 遠行,可以環(還)宿。若述(遂)以行,大車反復(覆),少(小)車折軲(轂), 兇。24

前有高崖,大道有阬,從此街輅(路),爲祟。中夜起病,凶:子居:由“中夜起病”是与“大道有坑”押韵可知,此处“为祟”二字是衍文。

◇按:以上占“街為祟”例之,“為祟”非衍文,而是抄手抄跳了字,原文當為“前有高崖,大道有阬,從此街輅(路),中夜起病。[輅(路)]爲祟。凶。”抄手在抄寫時看跳了字,在第一個“輅”下提前寫了“為祟”,後面沒再重複。

左畀(鼻)衆(潨)鹿(漉),=(縈縈)憂心。如每(晦),不可遠行,可以環(還)宿:李零:左畀讀左鼻,與上“右畀”相對。 衆鹿, 疑讀潨漉或淙漉, 指流涕。潨是小水匯入大水。淙是流水。漉是滲漉,即滴滴答答往下流。 案五官七竅, 口爲一孔,其他兩孔。簡文以右目、左目爲第一、第二策之象,右耳、左耳爲第三、第四策之象。右鼻、左鼻爲第五、第六策之象, 没有提到口。憂心,讀縈縈憂心。上字從眚得聲,眚是生母耕部字,縈是影母耕部字,古音相近可通假。〇子居:這裡當讀為“左鼻,眾鹿營營,憂心如晦,不可遠行,可以還宿。” 當讀為營營,且屬上讀。眾鹿營營,蓋取象於“六”由三個“二”組成。《漢書·揚雄傳》:“羽騎營營,昈分殊事。”顏師古注:“營營,周旋貌也。”“憂心如晦”為一句,“憂心如某”,《詩經》習見。

◇按:子居讀是,其釋則誤。“”字疑左旁是從“見”,此字當即省視之“省”的繁構,此讀為“甡”,《說文》:“甡,眾生並立之兒。从二生。《詩》曰:‘甡甡其鹿。’”段注:“《大雅》毛傳曰:‘甡甡,衆多也。’其字或作詵詵,或作駪駪,或作侁侁,或作莘莘,皆假借也。《周南》傳曰:‘詵詵,衆多也。’《小雅》傳曰:‘駪駪,衆多之皃。’”《說文》所引《詩》見《大雅·桑柔》:“瞻彼中林,甡甡其鹿。”“”即“甡甡”,“眾鹿甡甡”與“甡甡其鹿”意思相同。“右畀(鼻),眾鹿甡甡”蓋以“畀(鼻)”、“甡”質、真對轉為韻,“甡甡”下當為句號。另外,李先生說“沒有提到口”似乎不對,之八里有“憂心之卲=(忉忉),弇(揜)口爲笑”句,是提到口的。

大車反復(覆),少(小)車折軲(轂):◇按:“軲”非“轂”字,而是“軸”之誤寫,與“復(覆)”同覺部為韻。

 

禹九策之七(一)

七曰:良庶子,從人月,繹(釋)蠶徹,長不來,直吾多歲,吉。·一占曰:水之決=(澮澮),穿井得王(隍)池,25 亓樂若可(何)? 祟司命,司禒〈祿〉吉。·一占曰:鼎有黃耳,??偃(雁)與貍。有人將來,莫不讙(歡)喜, 26 吉·一占曰:諉(餧)者良貞,在

9漢之陽。餞者君子,奪其衣常(裳)。君子吉,小人臧。司命、司 27 禒〈祿〉,夫妻也。 28

良庶子,從人月,繹蠶徹,長不來,直吾多歲:李零:良庶子,良是貞良,庶子是衆子,疑指七加一等於八,八是四個二,乃衆陰之象,尚未到。子蓋女子子。人月,疑指楚曆十月。《大戴禮·易本命》、《淮南子·墬形》、《孔叢子·執轡》 並有“九九八十一,一主日,日數十,故人十月而生”之說。楚曆十月相當夏曆七月,爲夏曆的孟夏之月。繹蠶徹讀釋蠶徹,指蠶事已畢。《禮記·月令》:“(孟夏之月) 蠶事畢,後妃獻繭,乃收繭稅。”這裏是說,有女子四,楚十月以來,蠶事已畢,一直不來,令人苦苦等待,有一日三秋之感。〇子居:人月,似當為楚之十一月,又稱爨月(允月)。繹當指整理蠶絲,《說文·糸部》:“繹,抽絲也。”蠶徹,當讀為蠶蛻,這裡代指蠶繭,“繹蠶蛻”當即現在所說的繅絲。養蠶的收蟻時間不同,有春蠶、夏蠶、秋蠶之別,從收蟻到結繭,又需近一個月的時間,因此繅絲並非必在孟夏之月。歲,當讀為噦,《說文·口部》:“噦,氣啎也。”這裡用以表示不開心。

◇按:此處“庶子”當是庶人之子的簡稱,指平民家的女子,“良庶子”猶後言“良家女子”。“從人月”是指女子從人之月,《禮記·郊特牲》:“婦人,從人者也”,這裡是嫁人的意思。“繹”通“釋”。“蠶徹”即“蠶稅”,《論語·顏淵》:“何徹乎?”鄭注:“周法:什一而稅謂之徹。徹,通也,爲天下之通法。”“徹”、“稅”音亦相近。《禮記·月令》、《呂氏春秋·孟夏紀》稱“繭稅”,蔡邕《月令章句》稱“蠶稅”:“孟夏之月,蠶事既畢,后妃獻繭于天子,進其成功也。乃修蠶稅,以桑為均,十而取一曰稅,乃收世婦以下所蠶之稅也。”“釋蠶徹”意思是免除了其蠶稅,不再交納。“直”訓“當”,“多歲”猶言豐年,《商君書·墾令》:“商無得糴,則多歲不加樂;多歲不加樂,則饑歲無裕利。”這條占辭是以一個貴族的口吻說的,他手下本來有個非常好的庶人之女桑蠶繳納蠶稅,從這女子嫁人的那個月開始,就被免除了蠶稅,不再來了,對於貴族來說這本來是個損失,可正當他遇到豐年,不會有什麼損失,所以占曰“吉”。故李先生說庶幾近之,子居說謬不足據。

穿井得王(隍)池:李零:王池,疑讀隍池。隍池是大陰之象。〇子居:王,當讀為汪。《說文·水部》:“汪,深廣也。從水?聲。一曰汪,池也。”《左傳·桓公十五年》:“祭仲殺雍糾,屍諸周氏之汪。”服虔注:“停水曰汪,楚謂之汪,閩謂之洋。”

按:子居讀“汪池”是,乃同義連語成詞,稱“池”為“汪”乃楚語。

鼎有黃耳,??偃與貍:李零:乃吉象。《易·鼎》:“六五,鼎黃耳金鉉,利貞。”??,見上第五策,是烹煮之義。偃讀雁。与即與字所从,字本作牙。貍指貍貓。〇子居:相對于《周易》,《禹九策》此句與《藝文類聚》卷九十九引《歸藏》:“占曰:鼎有黃耳,利得鱣鯉。”更為接近,偃與鱣、狸與鯉皆屬音轉異文。

◇按:“偃”、“貍”讀為《詩·魚麗》“魚麗于罶,鰋鯉”之“鰋”、“鯉”。

諉者良貞,在漢之陽。餞者君子,奪其衣常:李零:諉讀餧。 餧者是餓肚子的人, 餓肚子的人屬於小人, 但其性善良, 住在漢水北岸。餞者是送吃喝於人的人,屬於君子。餞字的含義不限於餞行。常讀裳。 餞者奪走餧者的衣裳,怎麼理解?我懷疑,這是説七等於四加三,餧者四,餞者三,餞者奪餧者之一,則兩者相等。〇子居:“奪”當讀為“脫”,此句指以衣裳相贈,傳世文獻多言解衣,如《史記·淮陰侯列傳》:“漢王授我上將軍印,予我數萬眾,解衣衣我,推食食我。”

◇按:“諉者”當讀“委者”,《廣韻》:“委,任也”,委者蓋指被委任使命去辦事者,今所謂“委派”。“餞者”是指為委者餞行者。“奪(脫)其衣常”句,子居說是。“其”是指餞者,謂餞者脫了自己的衣裳送給委者。

君子吉,小人臧:◇按:“臧”當訓“善”。

 

禹九策之七(二)

七曰:享之無訧(尤),唯吉是來。歲年未到,日月不時。有鬼不食,欲而(尓)恒祠。唯(雖)不齊(齋)戒,鬼是(寔)29 讙(歡)之。羲(犧)牲不給,雞豚當牛。數之勿久,有福將來。市賈行貨,唯贏是謀。畜人 30 則吉,及與馬牛。31

市賈行貨,唯贏是謀:李零:坐賣曰賈,行販曰商。賈與市常連言,商與旅常連言。市賈即坐賣,行貨即行商。贏是贏利。做買賣都是唯利是圖。

按:傳本《歸藏》:“上有高臺,下有雍池,以此事君,其貴若化。若以賈市,其富如河(何)。”“市”、“賈”均用為動詞,《說文》:“賈,市也。从貝襾聲。一曰坐賣售也。”段注:“市,買賣所之也,因之凡買、凡賣皆曰市。賈者,凡買賣之偁也。”《論語·鄉黨》:“沽酒市脯不食”,《廣韻》:“市,買也。”“市賈”猶言“買賣”。《周禮·天官·大宰》:“商賈阜通貨賄”,“行貨”當即“通貨賄”之意,指買賣流通貨物。

 

禹九策之八

八曰:大結,此可(何)甚也,此可(何)蟬(憚)也。君子失棫(國),肖(小)人失色,凶。·一占曰:憂心之卲=(忉忉),弇(揜)口爲??(笑)。親神 32 及布厲、尚(上)行爲祟。·一占曰:?(繼),大畮(晦)(乍)明。禹??(寢)行,處大山之陽,不吉。祟北宗、壬日、犬主,兇。· 一占 33 曰:君子泥下如雨,肖(小)人不見母父。卜不死腸(傷)而蒣(餘)苦。·一占曰:頭之夫=????),首之頡=(頡頡),目之=(??),來 34 行者不吉。·親神,高大父大母也。布蠣(厲),即室中布也。·犬主,天鬼將軍也。 35

大結:李零:指愁思鬱結。〇子居:結有系縛、終結、治罪數義,大結,即大束縛,“八”爲九策中偶數之極,因此爲大凶。《日書》中的結日皆凶日,如江陵九店楚簡《日書》:“結日:作事,不果。以祭,吝。生子,無弟,如有弟,必死。以亡貨,不稱。以獵田邑,吝。”睡虎地秦簡《日書》甲種:“結日:作事不成。以祭,吝。生子,毋弟,有弟必死。以寄人,寄人必奪主室。”

◇按:“結”當是“結縎”之意,《廣雅·釋訓》:“結縎,不解也。”又作“結愲”,《漢書·蒯伍江息夫傳》:“心結愲兮傷肝”,顏注:“結愲,亂也。”又作“頡滑”,《莊子·徐無鬼》:“頡滑有實”,《釋文》引向曰:“頡滑,謂錯亂也。”《胠篋》:“頡滑堅白”,《釋文》:“頡滑,謂難料理也。崔云:纏屈也。一云:頡滑,不正之語也。”“結縎”本義是絲線糾結纏繞在一起不可分離,故引申出“亂”、“錯亂”義;“亂”則難治,故曰“難料理”;纏繞則彎曲,故曰“纏屈”,彎曲則不正,故又有“不正”之意。此處之“大結”就是《漢書》里說的“心結愲”,心裡大為糾結紛亂,也含有憂愁鬱悶的意思。因為常用為心理活動,所以“結”字又或作“恄”,《廣韻》:“恄,怖也”,即惶恐義,此又由心裡糾結紛亂引申。“縎”或從心作“愲”,《韻會》:“愲,心亂也。”

此可甚也,此可蟬也:李零:兩可皆讀何。甚者深也,或讀堪,亦通。蟬讀憚。《說文·心部》:“憚,畏難也。”《廣雅·釋詁一》:“憚,驚也。”〇子居:“何憚”通常都是表示不怕,與此處的文意不合,故筆者認為,甚當讀為原字,蟬當讀為癉,《說文·疒部》:“癉,勞病也。”

按:“可”讀“何”是。“蟬”當是“僤”的假借字,《詩·桑柔》:“逢天僤怒”,毛傳:“僤,厚也。”《釋文》:“僤,本作亶。”《爾雅·釋詁》:“亶,厚也。”又作“單”,《詩·天保》:“俾爾單厚”,毛傳:“單,厚也。”“甚”是厲害,“僤”是嚴重,二者義相類。“大結,此何甚也,此何僤也”,意思是心裡大為糾結紛亂,這感覺怎麼這麼厲害?這感覺怎麼這麼嚴重?

親神及布厲、尚(上)行爲祟:李零:從下文注釋看,親神是祖輩去世後變成的鬼,布厲是在室中作祟的鬼。布或讀怖,厲是厲鬼。布厲者,蓋即諸布之一。〇子居:關於“布”,可確知者僅《淮南子·泛論訓》:“羿除天下之害,而死為宗布。”高誘注:“有功於天下,故死托于宗布。祭田為宗布,謂出也。一曰:今人室中所祀之宗布是也。或曰:司命傍布也。”後世學人則有各種猜測。但既然高誘注明言室中所祀即宗布,則布厲當即是羿。

按:“布”《周禮》作“酺”或“步”,《地官·族師》:“春秋祭酺亦如之。”鄭注:“酺者,爲人物烖害之神也。”字又作“步”,《周禮·校人》:“冬祭馬步,獻馬,講馭夫。”鄭注:“馬步,神為災害馬者。”疏:“馬神稱步,謂若玄賓之步、人鬼之步之類。步與酺字異,音義同。”可知古人稱能災害人、物之神鬼為“布”,而且有許多種,其害如厲鬼,故稱“布厲”。子居以為僅有宗布非是。

?(繼),大畮(晦)(乍)明。禹??(寢)行,處大山之陽,不吉:

?,大畮明:李零:?讀繼,猶言接着、接下來。 讀乍。大晦乍明是大黑天忽然變成大白天。〇子居:“?”當讀為“結”,書為“?”只是讀音導致的訛變。“明禹”當連讀,前文第二策已有“心直明禹”辭例。

◇按:此句當讀為“繼大晦作”,實即“大晦繼作”,“大晦”指大霧,《爾雅·釋天》:“地氣發天不應曰霧,霧謂之晦。”郭璞注:“言晦冥。”此句意思是發生了大霧連續不斷。

明禹??(寢)行,處大山之陽:李零:??讀寢行。寢是止宿,行是趕路。禹之周游,白天趕路,晚上休息,有止有行。其住宿地點選在大山之南。〇子居:“??”當讀為潛行,見馬王堆帛書,《黃帝書·十大經·觀》:“黃帝令力黑浸行伏匿,周留四國。”《五星占·金星占》:“二百廿四日晨入東方,”所言“浸行”(即北大簡《禹九策》此處的“??”。前文已提到,第八策很可能對應於每月的晦日,故有“大晦作”。不可見,故有“潛行”,所以“處大山之陽”就是被大山遮蔽之意。由此種種推測,“明禹”自是以指“月”為最可能。

◇按:“??行”讀“潛行”是,“晦”為霧,非晦日,晦日無小、大之說。“明禹”即“明烏”,指太陽。“大山”即泰山,古所謂昆侖之虛,[9]《史記·大宛列傳》引《禹本紀》云:“河出崑崙。崑崙其高二千五百餘里,日月所相避隱為光明也。”明烏在大霧中潛行於泰山之陽,即隱其光明之謂。大霧本已導致天色晦暝,太陽又隱於泰山之陽,是又晦上加晦,故占曰“不吉”。

卜不死腸(傷)而蒣(餘)苦:子居:蒣,當讀為荼,《詩經·邶風·穀風》:“誰謂荼苦?其甘如薺。”

◇按:“蒣”讀“荼”是,即苦菜。

頭之夫=????),首之頡=(頡頡),目之=(??):李零:頭是腦袋。夫夫讀????。夫是幫母魚部字,??是疑母魚部字,古音相近可通假。《玉篇·頁部》:“??,大頭也。”首也是腦袋,但包括脖子。《說文·頁部》:“頡,直項也。”同?,《玉篇·目部》以爲暫視,《廣韻·職部》以爲細視。《說文》無?有?,意思是直視。目即眼,眼從艮聲,艮卦不利出行,故曰來行者不吉。〇子居:“夫=”當讀為“甫甫”,《詩經·大雅·韓奕》:“魴鱮甫甫,麀鹿噳噳。”毛傳:“甫甫然大也。”《小爾雅·廣訓》:“魴鱮甫甫,語其大也。”

按:“夫”當是“矢”之形訛或誤釋,秦簡文字二字形相近。矢,《廣雅·釋詁一》訓“正也”,《釋詁三》訓“直也”,“矢矢”這裡用為頭正直之貌,與“頡頡”意思略同,又與“頡”、“?”脂質對轉為韻。

 

禹九策之九(一)

九曰:黃鳥播=(翻翻)兮,有人將來,其心讙(歡)兮,吉。山有苕(棗)栗,實而不華,有人將來,其喜毋圖,吉。·一 36 占曰:寡子俓=(硜硜)於丘井,苦且死矣,後徐幸。·一占曰:王本毋(無)?(咎),有人將來,遺我壺酉(酒),37莫不匽(燕)喜。·一占

曰:莆(輔)中有慶,良士之屰=(諤諤),利以攻城,以祠兇。其祟兵死外死者及山38神,兇。山神者,即山鬼也,大浴(谷)大木下之鬼也。39

莆中有慶,良士之屰屰:李零:莆中讀輔中。輔中者,君居中, 衆臣輔之。君是餘一人,即上文的王, 衆臣即這裏的良士。有慶是有福有喜,《易·坤》彖辭:“東北喪朋,乃終有慶。”屰乃逆字所从,咢字从之。諤諤是逆耳忠言,古書亦作鄂鄂。《韓詩外傳》卷七:“昔者吾友周舍有言曰:‘千羊之皮,不若一狐之腋。衆人之唯唯,不若直士之諤諤。’”《史記·商君列傳》 :“趙良曰:‘千羊之皮,不如一狐之掖(腋),千人之諾諾,不如一士之諤諤。武王諤諤以昌,殷紂墨墨以亡。……’”〇子居:“莆中”當讀為府中。

按:“莆中”讀“甫中”,即開始即射中。此占辭說的是王舉行射禮之事。《禮記·射義》云:“天子將祭,必先習射於澤。澤者,所以擇士也。已射於澤,而後射於射宮。射中者得與於祭;不中者不得與於祭。不得與於祭者有讓,削以地;得與於祭者有慶,益以地。”“甫中有慶”即開始射中者即有慶賞,即《射義》所謂“射中者得與於祭”、“得與於祭者有慶,益以地”。擇士則正直敢諫之良士匯集,故曰“良士之諤諤”。

祟兵死外死者及山神,兇:李零:兵死死於師,外死死於外。指中吉外凶。

按:兵死者當即《九歌》中之“國殤”,王逸注:“謂死於國事者。《小爾雅》曰:無主之鬼謂之殤。”《國殤》言“出不入兮往不反,平原忽兮路超遠”,兵死、外死皆死於外,均為無主之鬼,二者同類。山神據其本注“山神者,即山鬼也”,李先生已經指出即《九歌》之“山鬼”。

 

九曰:有福將來,唯善與恙(祥)。歲事既至,日月吉良。具而(尓)禋秶及牛羊,鬼神樂之,祠 40 祀大享。不到數日,而身有慶。市賈行貨,唯得皇=(皇皇)。畜人六畜,41不死不亡。42

具而禋秶及牛羊:李零:而通尓。禋是禋祀。秶同粢,指用來祭祀的穀物。

按:“秶”《說文》小篆作“??”,其或體作“秶”,“粢”當為俗字,又通作“齊”、“齍”,指稷。“及”前疑寫脫“以”字,“具而禋秶,以及牛羊”為兩個四字句。

以上九策為《禹九策》,下面五占蓋即《序說》里所謂的“黃帝之攴(枚)”。

 

善曰:有( 疴)者丘,唯鬼之居。有人蜀(獨)行,瞑(暝)畮(晦)莫(暮)夜。捕(甫)抵求道,唯神是禺(遇)。 ∟取出(貸)之, 43 與人戰斲(鬬)。 疾不在它方,唯要(腰)與族〈 旅=膂〉。今弗恒祠,將??病弗舍。今亟藉靈巫毋 44 居,幸將復故。 45

 

善:李零:疑指善始, 與下惡終相對。〇子居:“善”幷非是指“善始”,觀下文可見,“善”只是指的拖了很久的病可能痊愈,所以說善。

◇按:“善”僅此一見,其後當抄落一字,意思當與“終”類同,“善囗”當言好結果。

者丘,唯鬼之居:李零:讀疴。疴者是病人。丘是丘井之丘。古人認爲,病人多的地方,一定是地下住着鬼。〇子居:筆者則以爲,更可能是讀爲坷,《說文?土部》:“坷,坎坷也。”觀下文“有人獨行”可知,這裏的“丘”應該就是丘陵的丘。丘陵多是坎坷不平的,比喻人生多有坎坷,所指蓋即久病不愈的情况。

◇按:“”字上面疑是從袔,從讀音上說,此字讀為“疴”固無不可,從音義兩方面說,似讀為“?”更確切。《廣韻·上聲·四紙》:“?,瘞也,喪也。”《說文》:“瘞,幽薶也”、“薶者,瘞也”。“?”、“瘞”古音同影紐雙聲、歌月對轉疊韻音近,則“?”當為“瘞”的音轉,用為葬埋之字,故亦訓“喪”。“?者丘”是埋死人的地方,猶今言墳地,所以說“唯鬼之居”。又從用韻看,“丘”當為“虛”,與“居”為韻。

捕抵求道,唯神是禺:李零:捕讀甫,訓始。這裏是說,此人剛剛抵達,向人問路,就碰上神。

◇按:此二句是說獨行的人剛剛到達這裡,正在尋找道路,正好遇到了神。神是指鬼,上第八策注云:“山神者,山鬼也”,可知楚人亦稱鬼為神。《論語·爲政》:“非其鬼而祭之”,《集解》引鄭注:“人神曰鬼”,故鬼亦可曰神。

取出之,與人戰斲:李零:上句講賺錢,下句講用兵。,上半與臺字同,下从肉,似可分析爲从肉台聲。台是定母之部字,貸是定母月部字,古音不同部,但代从弋聲,弋爲職部字,與之部爲對轉字。古代從弋、代得聲的字往往與之、職二部通假。此字也見於下策,從文義看,是用爲貸字。這裏,取出貸之是取貸、出貸的合稱。取貸是取息,出貸是放貸。斲讀鬬。下面的病是因此而起。〇子居:或即膏字,讀爲爻,指占卜,蓋即是取《禹九策》占問,“與人戰鬥,疾不在它方,唯腰與膂”即所獲占辭。

◇按:“取出”當讀“趣出”、“趨出”,《呂氏春秋·直諫》:“葆申趣出,自流於淵”,《管子·中匡》:“管仲趨出”,小跑而出,有急忙的意思。這裡是說鬼看見人,急忙跑出來。“”字當是從月臺省聲,音當與“臺”同,此當讀為“值”,“臺”、“值”同定紐雙聲、之職對轉音近。下文“行貨取”亦當讀為“行貨取值”。此處“值”為遇、迎之意,也相當於攔阻。鬼看見人來,急忙跑出來迎頭攔住去路,與人打起來。

今弗恒祠,將??病弗舍:李零:舍讀舍,訓止。??是衰痿之症。這裏是說,如果不堅持禱祠,病情不會好轉,只會越來越差。〇子居:“??病”當即讀爲“萎病”,《楚辭?離騷》“雖萎絕其亦何傷兮,哀衆芳之蕪穢。”王逸注:“萎,病也;絕,落也。……枝葉雖蚤萎病絕落,何能傷于我乎。”

◇按:“??”《集韻》訓“弱病”,當是“痿”之或體,為衰弱之病的專字,“萎”是假借字。

今亟藉靈巫毋居,幸將復故:李零:毋居是不止。這裏是說,如果馬上求助神巫,請他不停禱祝,說不定會徹底康復。〇子居:“毋”通常都是用爲“無”、“勿”,而“無居”或“勿居”很難理解爲“不止”,故“毋居”很可能即《山海經?大荒西經》十巫中的“巫姑”,下文“禱祠毋居,巫醫是共”的“毋居”同是此神巫。

◇按:《禹九策》“毋居”均為“勿止”意,即不要停止。子居說謬。

 

惡終

惡終曰:勿(物)之生殹,皆卒於終。大病將起=(起,起)必自中。莫智(知)其故,哭及竆=(身躬)。行貨取(貸),乃得竆。 46(禱)祠毋居,巫醫是共。命是將然,祠祀奚攻?歸巫澤(釋)醫,??(寢)具(葬)庸。 47

惡終:李零:指凶死。

◇按:“惡終”意思是不好的結果,本爻用“終”代表死亡,“惡終”是指疾病不可醫治而死亡。古所謂“凶死”是指遭遇意外或被殺而死,病死者不與。

莫智其故,哭及竆=李零:智讀知。故指病因。竆同窮。此字从身宮聲( 从穴从宀同),从弓从邑皆字形訛變,簡文从邑。此字下有合文號,乃躬、身或身、躬二字的合文,這裏從押韻情況看,似應讀爲身躬。哭及身躬是哭及其身。這裏是說,如果不知病因,那就等着死後讓人哭吧。〇子居:據李零先生的解說,則“竆”原當作“夏後時諸侯夷羿國也。從邑,窮省聲。”是“竆=”似當讀爲身窮,“哭及身窮”即哭泣自己生命到了盡頭的意思。

◇按:“哭及竆=”當讀“哭泣窮窮”。古有“窮窮”之語,《管子·兵法》:“危危而無害,窮窮而無難。”《呂氏春秋·上德》:“臣聞賢主不窮窮。”《荀子·修身》:“老老而壯者歸焉,不窮窮而通者積焉。”《說苑·善說》:“窮窮焉固無樂已。”這些“窮窮”意思不相同,《管子》里說的是窮困而又窮困,窮困至極的意思。《呂氏春秋》、《荀子》里說的是蔑視窮困者的意思。《說苑》里說的則是憂愁苦悶之貌。本文之“窮窮”蓋是傷心悲痛之貌。

行貨取,乃得竆:李零:行貨,上第九策之二有“市賈行貨”。取,即上“取出(貸)之”,指放貸取息。乃得窮,指破產。這裏是以生意破產比喻生命耗盡。〇子居:行貨指經商,字後抄手漏抄了重文符號,當作“行貨取乃得窮”,筆者前文推測讀爲爻,則“爻乃得窮”即占卜結果得到的是窮,也即經商會虧本至窮。

◇按:子居說“”後抄漏了重文符號是。此二句當讀為“行貨取值,值乃得窮。”第一個“值”是指價錢,第二個“值”為遇義,是指占卜時遇到“惡終”這一卦。此二句意思是說,如果是作買賣掙錢,占卜遇到“惡終”這一卦,預示著掙不到錢。

祠毋居,巫醫是共:李零:第一字,乃禱字之變。毋居是不止。這裏是說,禱祠不休,巫醫常備。〇子居:筆者前文已推測“毋居”是靈巫之名,故“禱祠毋居”即向毋居祭祀。“共”當讀爲“供”,《逸周書?謚法》:“敬事供上曰恭。”孔晁注:“供,奉也。”

◇按:毋居即無止。“共”是共同的意思。“巫醫是共”是指巫師和醫師共同為病人治病。戰國時代巫、醫已經有所區分,以禱祠治病者為巫,以針藥治病者為醫。下文言“歸巫澤(釋)醫”,將巫、醫分言可證。

命是將然,祠祀奚攻:李零:《漢書·息夫躬傳》:“是臣爲國家計幾先,謀將然。”將然是未來會怎麽樣。祠祀是禱祠祭祀。攻是驅鬼除凶。這裏是說,如果未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,光靠驅鬼除凶又有什麼用。〇子居:“攻”訓責,《周禮?春官?大祝》:“掌六祈以同鬼神示:一曰類、二曰造、三曰禬、四曰禜、五曰攻、六曰說。”鄭玄注:“攻、說,則以辭責之。”

◇按:“攻”讀為“功”,“祠祀奚功”意思是祭祀有什麼作用,即沒有效果。

歸巫澤醫,??(寢)具(葬)庸:李零:歸訓就。擇讀釋,意思是放棄。??,見上第八策。第八策的寫法比較簡單,這裏的寫法略顯繁複,仍保留戰國文字的寫法。??讀寢,寢具是衣衾等臥具。庸訓用。這裏是說,若棄醫不用光靠巫,那就等人用衣衾裝殮,準備下葬吧。〇子居:歸即送還,釋即放走,前文說“巫醫是供”是把巫和醫都請來善加供奉以求得以免除必死的命運。“歸巫釋醫”則即把巫者送走,把醫生也放走。“??”當讀爲“潜具”,即偷偷準備,“潜具葬用”就是趕緊私下準備後事的意思。

◇按:此二句子居說是。“葬庸”指喪葬時所用的物品。

 

陳頡

毋券(綣),是曰陳頡。四豦(矩)在室,莫敢韋(違)隶(戾)。卜行必(遂),反復無(吝)。見人得志,是胃(謂) 48 大吉。49

毋券:李零:券讀綣,訓屈,與直相反。這是解釋陳頡一詞的話,意思是不可彎曲。〇子居:“券”當讀“卷”,《說文?卩部》:“卷,膝曲也。”段注:“卷之本義也。引申爲凡曲之稱。”

◇按:“券”讀“卷”、“綣”、“捲”等字均是,皆捲曲之意,這裡是指身體捲曲。

陳頡:李零:與綣相反,意思是伸直。陳可讀伸,有伸長延展之義。頡是脖子直。古代從吉得聲的字多有直義,如木直曰桔,禾直爲秸,人直曰佶,行直曰趌。〇子居:“陳”當讀申,義爲舒展,《文選?曹植〈洛神賦〉》:“收和顔而靜志兮,申禮防以自持。”李善注:“申,展也。”“頡”當讀結,義爲束縛,《莊子?胠篋》:“知詐漸毒,頡滑堅白。”陸德明《釋文》:“頡滑,謂難料理也。崔云:纏屈也。”徐德庵《莊子連語音訓》:“按:‘頡滑’雙聲連語,《說文》:‘縎,結也。’《廣雅》:‘結縎,不解也。’‘頡滑’即‘結縎’之假字。”故“陳頡”即展開纏縛,與“大結”、“吊栗”相反,所以是大吉。

◇按:李先生說是。“陳”即“伸”,“頡”的本義是“直項”(《說文》),這裡取“直”義,“陳頡”的意思就是“伸直”。子居所言非是。

四豦在室,莫敢韋隶隸:李零:四豦讀四矩,指屋舍的四隅。韋隶讀違戾。隶、戾都是來母月部字。這裏是說,屋子都是四四方方,橫平豎直,絕不能反之,修成彎彎曲曲的樣子。〇子居:“四豦”當讀爲“四禦”。……隸字幷非月部,《廣韵》爲羊至切,屬質部,故與室字押韵。戾字是脂部字,由《秦漢方言》的研究可見,周洛、秦晋、楚、蜀漢方言皆有脂質通押的情况。

◇按:“豦”當是指大豬,《說文》引司馬相如說:“豦,封豕之屬。” “室”是指豕室,古或稱“牢”,《詩·公劉》:“執豕于牢”,《莊子·達生》:“祝宗人玄端以臨牢筴”,《釋文》引李注:“牢,豕室也。”此二句是說四頭大豬同在一個豬圈里,卻不能互相衝突。“隶”是“隸”字的省寫,“隸”、“戾”在《說文》之唐人注音中并朗計切,讀音相同,同為來紐質部字,故與質部的“頡”、“室”為韻。

卜行必,反復無李零:讀遂,順利。讀吝,遺憾。陳有伸義,頡有直義。反復指一來一往。此求出行順利,往來無礙,與伸、直之義有關。

◇按:“吝”當讀為“遴”,古字通用。《說文》:“行難也。”“無遴”即沒有艱難。“遴”古音真部,與“頡”、“室”等質部字對轉為韻。

 

空?

空?(枯):是曰丈(仗)空=(空。空)哭(殞)龍=(龍,龍) 卜而當圭。灋(廢)必行桐(通),不吉。 50

丈空:李零:疑讀仗空,指無依無靠。〇子居:此節當讀爲“空枯:是曰長空。空哭,霣隆隆。卜而當解,法必行桐。”空枯指死,長空即萬事皆空,也是指死,所以空枯和吊栗都一樣是占病。

◇按:“丈”當是“攴”字的誤寫,即枚占之“枚”。此占辭當讀為“空?:是曰枚空空,哭霣龍龍(瀧瀧)。卜而當卦,灋必行桐。不吉。”《論語·子罕》:“空空如也”,皇疏:“空空,無識也。”《爾雅·釋詁》:“空,盡也”,“空空”就是什麼都沒有的樣子,故曰“無識”。此處“枚空空”是指枚占無用。古人占卜,總是希望能逢凶化吉、遇難成祥,可如果得到空?之卦,表示事情結果兇險,而且無法逆轉,占如不占。

空哭龍:李零:空哭,光哭,没有祭物。,从水从霣省,水在右半,疑同霣,這裏讀殞或隕。雨落曰霣,石落曰磒,人死曰殞,隕是從高處下落,都與降、落之義有關。《說卦》以雷、 龍爲震象。古人以爲,打雷下雨,與龍有關。〇子居:空哭當是指人已必死,哭也沒用,所以是空哭。霣即雷,《說文?雨部》:“霣,雨也。齊人謂雷爲霣。從雨員聲。”“龍龍”當讀爲“隆隆”,“霣龍龍”即“雷隆隆”。

◇按:此句當讀為“哭霣瀧瀧”。“霣”《說文》里有“雨”、“雷”二訓,此字特意加了個“水”的右旁,表示下雨。“龍龍”讀“瀧瀧”,《說文》:“瀧,雨瀧瀧皃。”段注:“瀧瀧,雨滴皃也。音轉讀爲浪浪。”《離騷》:“攬茹蕙以掩涕兮,霑余襟之浪浪”。亦即“漣漣”,《詩·氓》“泣涕漣漣”,《楚辭·九歎·憂苦》“泣下漣漣”,“瀧瀧”、“浪浪”、“漣漣”均音轉之詞語,義同。此處用“瀧瀧”,亦為用韻之故。“哭霣瀧瀧”即哭得淚如雨下,瀧瀧不斷。

龍卜而當圭:李零:可能是說,卜龍當用圭。〇子居:“卜而當圭”當讀爲“卜而當解”,圭、解通假,解即尸解,代指死亡,《論衡?道虛》:“所謂尸解者,何等也?謂身死精神去乎。”

◇按:“龍”當屬上句讀,此句當讀“卜而當卦”,“圭”、“卦”古音同見紐支部字,音同可通。意思是占卜當於此空?之卦。

灋必行桐,不吉:李零:灋,疑讀廢。桐,疑讀通。這裏可能是說,事已廢敗,強其必行必通,不吉。〇子居:“灋”即法,“行桐”當是指以桐棺薄葬,……“法必行桐”就是說必定會死。

◇按:“法”是指占卜的法則。“行桐”指出棺埋葬,表示死亡,子居說是。“卜而當卦,法必行桐”意思是說如果占卜得到了空?這一卦,按照占卜法則,此人必定死亡。

 

弔栗

弔(悼)栗曰:刪(纏)而弔(悼)栗,編身束股。病在高==(高者,高者)爲祟。 51

弔栗:李零:弔栗讀悼栗。弔與弟寫法相似。弟字中間一豎上端分叉,此字从人,右上角有口,顯然不是弟字。《說文·人部》以爲弔字象人持弓,但商周文字的早期寫法卻象蛇纏人身,簡文寫法與弔字的早期寫法相近,唯變三角形的蛇頭爲口,這裏釋弔。弔是定母藥部字,悼是端母宵部字,古音相近可通假。栗,即戰栗之栗, 戰栗亦作戰慄。《說文·心部》:“悼,懼也。陳楚謂懼曰悼。”《說文·心部》無慄字,但?字下注“戰慄也”。《爾雅·釋詁》對“戰慄”的解釋是“懼也”。悼栗或悼栗,古書常見。下面兩句是對這個詞的解釋。〇子居:“吊栗”当即“了戾”,北大简《堪舆》作“缭力”,北大简《堪舆》的整理者已指出:“‘缭力’,即缭戾,本义为缠绕屈曲,此为神煞名。刘向《九叹》:‘龙邛脟圈,缭戾宛转,阻相薄兮。’”……《禹九策》后文“缠而吊栗,编身束股。”也正是用其缠绕意。

◇按:子居說當是。“弔栗”即“繚力”、“繚戾”,義為纏繞曲折,與“陳頡”為伸直義正相反。

刪而弔栗,編身束股:李零:刪,疑讀纏。刪是生母元部字,纏是定母元部字,古音相近可通假。編身束股指纏繞軀幹和大腿。這裏似借弔字的字形爲說。〇子居:吊栗本作繚戾,《楚辭?九嘆?逢紛》:“龍邛脟圈,繚戾宛轉,阻相薄兮。”洪興祖補注:“繚,音了;戾,力結切,曲也。”因此《禹九策》此處幷不是借吊的字形爲說,只是取其宛轉纏繞義。

◇按:“刪”當是“冊”或“柵”之假借字,《說文》:“冊,符命也。諸侯進受於王者也。象其札一長一短,中有二編之形。”又云:“柵,編豎木也。”即用豎立的木頭編排起來的柵欄,如編竹簡然。“冊”、“柵”二字古通用。這裡用為動詞,是編的意思。“冊(或柵)而弔栗”意思是編排加纏繞。古人編簡冊一般是兩道編繩(二編),若以竹簡比擬人體,則上面一道如同“編身”,下面一道如同“束股”。

病在高者,高者爲祟:李零:上禹九策之第四策說:“山,恒者高者。高者無遏也。” 山爲艮象,艮有限義。《易·艮》 六爻就是講束縛人體,從腳到頭,一道道往上捆。〇子居:此處的“高者”,應該不是指山,《禹九策》與八卦九宮數無關,前文已多次說明。對比前面第八策大結的“親神及布厲、尚行爲祟”及古注“親神,高大父大母也”,筆者推測,吊栗此處的“高者”,當讀爲“高祖”,吊栗就是“高祖爲祟”。

◇按:此占辭當斷讀為:“弔栗曰:刪(冊、柵)而弔栗,編身束股,病在高者。高者爲祟。”以“股”、“者”同魚部為韻。“病”非疾病義,當是古訓“困”、“憂”之義,猶今言“困擾”、“問題”。“病在高者”即言問題出在高者上。“高者”李先生說是,指山之高者。子居讀為“高祖”大謬不然,“高大父大母”在占辭中稱為“親神”,不言“高者”或“高祖”。

 

 

 



[1] 李零:《禹九策》,《北京論壇(2016):出土文獻與中國古代文明分論壇論文及摘要集》,北京論壇2016年,97-110頁。下引李先生說均出此文,不另出注。

[2] 子居(吳立昊):《北大簡〈禹九策〉試析》,中國先秦史網站 2017 8 26 日。

[3] 關於《禹九策》占卜方法的討論,詳見拙文:《北大秦簡〈禹九策〉占法臆測》,簡帛網2017/9/21. http://www.bsm.org.cn/show_article.php?id=2888

[4] 侯乃峰:《新見魯叔四器與魯國早期手工業》,《考古與文物》2016年第6期。

[5] 裴學海:《古書虛字集釋》,《民國叢書》第五編05046冊,上海書店1989年,331頁。

[6] 《甲骨文字詁林》第二冊,中華書局1996年,1704-1705頁。

[7] 陳媛媛:《〈楚帛書·乙篇〉集釋》,吉林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95月,63頁。

[8] 薛培武:《試說甲骨文中“化”字爲“過”的初文》,簡帛網2013-07-20http://www.bsm.org.cn/show_article.php?id=1868

[9] 何幼琦:《海經新探》,《歷史研究》1985年第2期。



本文收稿日期为2017年9月27日

本文发布日期为2017年9月27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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