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昏简《论语》“樊迟问知”章读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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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艺
2026年11月14日-15日笔者有幸参加南昌大学国学院主办的“出土文献与古典文明青年学者论坛”,15日上午随众造访海昏侯遗址公园,其中设置了特展“书香海昏——汉代海昏侯国简牍文化展”,共展示了100余枚新修复的完成的海昏简牍原件。在紧凑的游览过程中,笔者注意到《论语·雍也》“樊迟问知”章与今本存在较大差距,当时和参会学者有所讨论,但仍觉问题不能彻底说死。会后有老师鼓励笔者将想法写出,也可作为此次参会的纪念,敢不承命草作此文。
《论语·雍也》载:
樊迟问知。子曰:“务民之义,敬鬼神而远之,可谓知矣。”问仁。曰:“仁者先难而后获,可谓仁矣。”
此章皇本“问仁”,“曰”上有“子”字[1]。除此之外,传世本未见其他异文。此次展览展示了本章的上半句,肉眼可辨析其文字,当时拍摄照片事后发觉颇为模糊,试将释文写出:
樊夷问智子曰务民之义敬鬼=而远之可谓智矣。
“夷”“迟”、“智”“知”可视作音近异文,与今本差异较大的是简本“鬼”字后无“神”字,而在其下方有重文符号[2]。笔者当时读为:
樊夷(迟)问智。子曰:务民之义,敬鬼=(,畏)而远之,可谓智矣。
“畏而远之”即畏惧而远离之义,刘沅《四书恒解》注解此句云:
君子畏天命,圣人如事亲,职此其义也。若不敬鬼神,即不知天命而不畏,任其心之所之,无恶不作,曰“吾远鬼神也”,小人而无忌惮,其祸己祸人曷有穷哉?然敬鬼神者,畏获罪于天,纠其邪慝耳,非谓媚祷求福。[3]
刘沅将此章联系孔子“畏天命”之语,反复强调“敬鬼神”和“畏天命”是一体两面之事,这样看来,“敬鬼,畏而远之”的断读对于表达对鬼神的畏惧之心更为显豁。此外清华简《虞夏殷周之治》简1-2载:
殷人弋(代)之【1】㠯(以)晶(三),教民㠯又(有)𥚸=(鬼,畏)之。
此句从胡敕瑞先生读,文献中多有“殷人重鬼”的记载,如“殷人尊神,率民以事神,先鬼而后礼(《礼记·表记》)”“故殷人承之以敬。敬之敝,小人以鬼(《史记·高祖本纪》)”等,《尚书详解》卷十六载“商人之俗尚鬼,盘庚惧己德之不足以感民,遂借鬼神之说以惊动其心,俾知所畏。”简文是说“教导百姓崇尚鬼神,(用鬼神来)使他们感到畏惧”[4]。众所周知,孔子为商人之后,甚至在临终前梦见自己采用商人葬俗(《礼记·檀弓上》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),此句若断读为“敬鬼,畏而远之”,亦可解读为殷商后裔的孔子综合了商周鬼神观的表述,一方面如商人一般畏惧鬼神,另一方面则继承了周代以来的民本思想。周人对民、神关系颇有理性认识,如季梁谓“夫民,神之主也。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”等等,向来为研究者讨论。
不过这种破读要面对于今本立异的风险,因此又联想到学界近年讨论较为热烈的省代符,作为省代符的“=”主要有两种用法,一种是省代前文出现的字词,一种是省代前文并未出现但多见、习用的词语[5]。今本此章“鬼神”为首次出现,但“鬼神”作为春秋战国时期常见词语,用“鬼=”表示也应是可行的。
后查阅“敬鬼神而远之”也常为古书引用,见于《潜夫论》《前汉纪》等书。《礼记·表记》中还存在类似表述:
子曰:“夏道尊命,事鬼敬神而远之,近人而忠焉……。殷人尊神,率民以事神,先鬼而后礼……。周人尊礼尚施,事鬼敬神而远之,近人而忠焉……”
这句话亦出自孔子之口,“事鬼敬神而远之”与“敬鬼神而远之”的结构及含义均高度一致,采用省代符说则可与今本直接趋同,则是更为直接简明的解释。战国秦汉典籍间中省代前文并未出现的习语的省代符用法似不多见,此条则可丰富相关认识。
希望海昏简能够早日发布,也希望今后能出现更多的相关文献,以促成相关问题的彻底解决。最后也感谢南昌大学国学院筹办此次盛会,促进学界对海昏简的关注和有关讨论。

[1] 程树德撰,程俊英、蒋见元点校:《论语集释》,北京:中华书局,1990年,第406页。
[2] 现场也有老师指出“=”离上面的“鬼”字更远,离下方的“而”字更近,未必是重文符号。但除了视作重文符或省代符外,似未有更好的解释。
[3] 程树德撰,程俊英、蒋见元点校:《论语集释》,北京:中华书局,1990年,第407页。
[4] 胡敕瑞:《读〈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(捌)〉札记》,《出土文献》第14辑,上海:中西书局,2019年,第162-165页。
[5] 陈剑:《关于“营=”与早期出土文献中的“省代符”》,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网论坛,2011年7月10日,https://www.fdgwz.org.cn/forum/forum.php?mod=viewthread&tid=4809。关于省代符的最新讨论,参见许世和:《古文字省代符新探》,《出土文献》2026年第1期。
本文收稿日期为2026年11月19日
本文发布日期为2026年11月19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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