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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辰:上博九《陳公治兵》編連小議
在 2026/11/17 14:02:45 发布

上博九《陳公治兵》編連小議

(首發)


鄭辰

北京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

 

摘要:本文提出《陳公治兵》簡6+11+10+7+8爲一完整編連組,並作出其他幾處相應調整,結合篇章語法的分析,將全文依次分爲如下編連組:1;3+2+4;6+11+10+7+8;13+12+14+9;(5+15)+16,17,18,19,20。

關鍵詞:《陳公治兵》;編連;上博簡

 

《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(九)》(以下簡稱《上博九》)收錄《陳公治兵》一篇,學界針對其編連問題有過不少討論,無法一一引據。其中較爲重要者,如高佑仁指出簡5與簡15應當綴合,蘇建洲依據史實時間順序重排簡序爲簡3—簡2—簡4,張崇禮指出簡13後接簡12等,今天看來都很正確。但因爲缺簡較多,以及竹簡形制並不十分統一、部分簡文內容似不連貫等原因,本篇的編連仍有爭議。近年房鄭的學位論文綜合前人研究,秉持著全部20支簡同屬一篇,提出“1+6+7+8+9+10+11+13+12+3+2+4+5+15+16+17+19+20+14”的編連方案;沈奇石則較爲審慎地將這20支簡分爲若干編連組:1;6—7—8;9;10—11;13—12—14;3—2—4—5—15—16;17;18—19;20。


一


可以看到簡6—7—8—9—10—11這幾支簡的編連基本不受質疑。我們細究文意,卻認爲簡11和簡10應當提至簡7+8之前,也就是簡6+11+10+7+8爲一編連組。先把我們的新編釋文列在下面:

……此▂。君王不知之無栽(才)▂,命▂相執【6】事人(<埶>-設)師徒▂,執事人必善命之▂,命相敷(輔)緩(援)▂,五人於吾(伍),十人於行=(行。行)戚(蹙)不成(卒),率(卒)命(令)從灋(法)。小人將【11】又(有)復於君王,以(程)師=徒=(師徒。”師徒)皆懼,乃各得其行。陳公復聽命於君=王=(君王:“君王)不知臣之無栽(才)▂,命臣相執【10】事人(設)師徒,不智(知)進師徒極於王所,而止師徒虖(乎)▂?不知其啟卒(次)行,述(遂)內王卒,而毋止師【7】徒虖(乎)▂?”王謂陳公:“女(汝)內王卒,而毋止師徒,毋亦善虖(乎)▂?”陳{公}……【8】

簡11和簡7均以“事人設師徒”開頭,而簡6與簡10恰均以“命狂/臣相執”結尾,簡6+7和簡10+11文句在字面上連讀都沒問題,故學者較少質疑此處的原編連。目前僅馬楠的編連方案以簡6連讀簡11,但是該方案又在簡11後接簡13+12,恐不確,詳後。我們不妨把原編連的簡文也列出:

……此▂。君王不知之無栽(才)▂,命▂相執【6】事人(設)師徒,不智(知)進師徒極於王所,而止師徒虖(乎)▂?不知其啟卒(次)行,述(遂)內王卒,而毋止師【7完簡】徒虖(乎)▂?”王謂陳公:“女(汝)內王卒,而毋止師徒,毋亦善虖(乎)▂?”陳{公}……【8】

既聽命,乃噬(逝/誓)(設)師徒。陳公乃就軍:“執事人,君魯(旅?)……【9】

又(有)復於君王,以(程)師=徒=(師徒。”師徒)皆懼,乃各得其行。陳公復聽命於君=王=(君王:“君王)不知臣之無栽(才)▂,命臣相執【10】事人(設)師徒▂,執事人必善命之▂,命相敷(輔)緩(援)▂,五人於吾(伍),十人於行=(行。行)戚(蹙)不成(卒),率(卒)命(令)從灋(法)。小人將【11】

新編連在以下幾點優於原編連:

簡11和簡10連讀,小句“小人將有復於君王”成爲完句。“某復於某”專用於下對上的申說、報告等,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:“有復於王者曰:‘吾力足以舉百鈞’,而不足以舉一羽;‘明足以察秋毫之末’,而不見輿薪,則王許之乎?”《墨子·公孟》:“二三子有復於子墨子學射者。”《戰國策·韓策一》:“愿有復於公。”《說苑·臣術》:“景公飲酒,陳桓子侍,望見晏子而復於公曰:‘請浮晏子。’”《立節》:“楚將軍子囊……不復於君,黜兵而退,至於國郊,使人復於君曰:‘臣請死!’”例多不煩盡舉。簡文作爲陳公狂的直接引語,說小人我將有復於君王,文從字順。反觀其餘方案須以簡11和簡13連讀:

(前略)小人將【11】車爲主焉,或(又)寺(持)八鼓五爯(稱)▂:鉦(鐲)以左,鈍(錞)釪以右,鐸=(金鐸)以坐,木鐸以起,鼓以進之,鼙以止之,《澫》【13】以戕(壯/將)士,《喬山》以退之。又(有)所謂鬼(威),又(有)所謂恭▂,又(有)所謂綌▂,又(有)所謂一▂,又(有)所謂剸(斷)▂。陳公焉巽(選)楚邦之古(孤)【12】

“將車爲主”甚是不辭,且簡13+12的文句講軍鼓信號制度,恐怕和“陳公狂焉選楚邦之孤”一樣屬敘述文段而非陳公的直接引語,銜接在簡11之後並不自然。

第二,新編連使得陳公的言說“命相輔援,五人於伍,十人於行”(簡11),與陳公的目的“程師徒”以及事件的結果“師徒各得其行”(簡10)三者順承;陳公言說的若“行蹙不成卒”則要“從法”(簡11),與其結果“師徒皆懼”(簡10)二者順承。“”讀爲“程”,考核、衡量義。陳公先陳述治兵所“必”施行之事在於使師徒“相輔援”,結成行伍,再提出行伍若散亂則要以法治之;因爲提到軍法,陳公故而補充聲明說自己將“有復於君王”以程量師徒,既是表明對君王的尊重,也是向師徒展示自己治兵施法均得到君王“背書”。所以這一番話得到“師徒皆懼”、“各得其行”的結果。

第三,新編連使得陳公治兵的第一項舉措是建立行伍制度和樹立威信,確保“師徒各得其行”之後,再開始考慮具體行軍的問題,向君王詢問行軍的限度是否止於“王所”。這比原編連陳公先問行軍限度,再建立行伍制度,似更符合情理。

二


打散原編連的簡6至簡11之後,簡8下接什麼內容、簡9歸於何處,成爲需要重新考慮的問題。因爲簡文殘缺太多,這部分我們不敢定論,姑且提出供參考的方案。沈奇石的方案以簡13—簡12—簡14連讀,甚確,我們進一步懷疑簡9可能接在簡14之後:

車爲主焉,或(又)寺(持)八鼓五爯(稱)▂:鉦(鐲)以左,鈍(錞)釪以右,鐸=(金鐸)以坐,木鐸以起,鼓以進之,鼙以止之,《澫》【13】以戕(壯/將)士,《喬山》以退之。又(有)所謂鬼(威),又(有)所謂恭▂,又(有)所謂綌▂,又(有)所謂一▂,又(有)所謂剸(斷)▂。陳公焉巽(選)楚邦之古(孤)【12】動(踵)之於後,以厚王卒▂。三鼓,乃行,(次)內(入)王卒不止,述(遂)鼓,乃行。君王喜之,焉命陳公寺=(持之)。陳公【14】既聽命,乃(逝)(設)師徒。陳公乃就軍:“執事人,君魯(旅?)……【9】

張崇禮等學者早已指出簡13與12連讀,而簡14同樣提到“鼓”,可見話題與簡13+12連貫,均是關於“八鼓五稱”的軍令信號制度,這樣連讀無可質疑。簡14“焉命陳公狂寺=”,沈奇石讀爲“焉命陳公狂持之”,甚確。“之”即指代前文“八鼓五稱”。前文蓋陳公演示軍鼓制度,這時候所謂“又持八鼓五稱”大概只是出於演示目的的暫持、試持;待君王見師徒與王卒均能聽從鼓令,對此大喜,故而命陳公“持之(八鼓五稱)”,這是通過話語命令的重申,把原先演示時暫許的持有權變成正式的授命。這樣,簡14+9的“陳公狂既聽命”,即是承“君王命陳公持之”而來,文意曉暢;其隨後的舉動是“乃逝設師徒”,展開說就是“乃就軍”並發佈講話等,於事理也與正式得到授命一事連貫。事實上,馬楠的編連方案中即以簡14+簡9連讀,該方案雖然沒能注意到這兩支簡與簡13+12在文意上的深層聯繫,卻敏銳地捕捉到了簡14+9“陳公狂既聽命”的小句完整性。

至於簡13+12+14+9這一編連組的位置,我們考慮到這段所描述的師徒行進、次入王卒等,應以前述簡10+7+8所述陳公詢問師徒能否“入王卒”爲前提,則在文篇中,簡6+11+10+7+8在前,簡13+12+14+9在後,且二者之間不應插入過多內容,甚至可以考慮中間沒有缺簡的可能性(則簡8殘斷的下半段應直接引入陳公開始佈置和演示“八鼓五稱”的內容)。

三


《陳公治兵》簡6至簡14相對而言在內容上比較相關,基本上是“陳公狂治兵”之本事。這部分的編連上文已經討論清楚。本篇剩餘部分各自集成另一些意義“團塊”,比如簡1“楚王觀師徒亂”,簡3+2+4是“楚國軍事故事”,簡(5+15)+16涉及司馬、將軍等,可能是對兵法演練的具體描寫,簡16至20則是“陣法”。本節關於上述“團塊”只討論一點,即“簡3+2+4”(以下簡稱A段)能否和“簡(5+15)+16”(以下簡稱B段)連讀:

戰於咎(皋?),師不絕▂。酓(雪)、子(靡)與郙(巴)人戰於鴼州,師不絕▂,焉得其(猨)(旗)。屈甹(平)與郙(巴)令尹戰於<德>,【3】戰而=(止之)。先君武王與䢵人戰於莆(蒲)寞(蒐-騷),師不絕▂。先君文{王與□□戰於□□,師不絕。先君莊王與□□}【2缺15—17字】戰於涂、漳之滹(滸),師不絕;或(又)與晉人戰於兩㭻(棠),師不絕▂。女(汝)既至於(仇)人之閒,將出師,既斯(徙)軍,左右【4】

司馬進於將軍,命出師徒,將軍乃許諾,左右司馬…【5】{乃/焉鼓?}…之,師徒乃出,背軍而敒(陣),將軍後出,焉名【15】之曰弇行▂。女閟(門),女逆閟(門),女開述(隧),女攻述(隧),女御(援),必慎……【16】

前人將A+B兩段連讀,這一段整體都往後放:馬楠、房鄭和沈奇石的方案均將之置於簡13+12(+14)段之後,洪德榮則將之置於簡6+7+8之後。經過上文的討論,簡14後當接簡9,簡8所屬編連組與簡13+12+14+9當緊接,則對A+B的上述兩種安排都不可成立。若排除簡4+簡5銜接處“左右司馬”能夠成詞這一頗有誘惑力的“證據”,其實會發現A段與B段的語體並不協調:A段稱楚國歷代君主爲“先君”,檢查文獻不難發現,義爲“先代君王”的“先君”一詞在敘事篇章中總是出現在直接引語當中。這是因爲“先君”的稱呼具有一定的“言說主觀成分”和評議的色彩,即以言說者爲時間參照點,將前代君王放在時間軸的過去,並常常隱含今昔對比之義。因此,A段應當是陳公狂引據楚國歷史和先君故事7來評議現實的直接引語;簡4的“女既至於仇人之閒”,“女”當讀“汝”,指的就是當下的某人。考慮到陳公狂稱楚王爲“君王”,這裡“汝”指的可能是“執事人”或“司馬”等,存疑。而B段是典型的敘事文段:小句基本全部是主謂式,主語由“司馬”而“將軍”而“左右司馬”而“師徒”而“將軍”靈活遞換,沒有主觀成分和言說者立場。因此A與B段從篇章角度看,實不應連讀。

我們懷疑A段與簡1關係更近,當接於簡1後,而B段則如前人說,恐怕與簡16至20更近。簡1說楚王觀師徒亂:

王䞠(蹠)之行,楚邦小安,君王安(焉)先居灾亂(巒)之上,以觀師徒,安(焉)命師徒殺取禽獸(雉)兔,師徒乃亂,不【1】

可知楚王是徙處某個王宮之外的地方,在該處命令師徒田獵,相當於檢閱軍隊,結果師徒大亂。這與A段講到當下情況時說“至於仇人之閒,將出師,既徙軍”相符,也與陳公引述故事時,均稱道先君“師不絕”即師徒不亂相呼應。

綜上,我們把《陳公治兵》的簡文重新梳理爲如下幾個區分先後次序的編連組:1;3+2+4;6+11+10+7+8;13+12+14+9;(5+15)+16,17,18,19,20。其中“陣法”團塊的簡(5+15)、16、17至20,似乎脫離“陳公狂治兵”之本事較遠,關於其性質與全篇是否統一、內容如何關聯,另須專門討論,非本文所能容納。

這樣編連的簡文,也符合先秦干謁類故事的格套:君王遇到問題(師徒亂),士人求見,指出問題症結所在,並展示自己具有相關知識(陳公引述故事、分析當下情況),君王則接見士人,並通過幾個回合的問對和一定的實際操作,驗證士人確實能夠幫助解決問題,而士人應答之語則成爲一種公共的或學派的知識被記錄下來。


本文收稿日期为2026年11月11日

本文发布日期为2026年11月17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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