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東館藏文物精品大系·青銅器卷》商周銅器著錄對照表及新見銅器銘文選介
（首發）
張博倫 張博皓
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編著的《山東館藏文物精品大系·青銅器卷》[1]（以下簡稱《山東銅》），選錄了山東省内各文物單位收藏的夏至秦漢時期的青銅器1343件（套），共結集爲六卷。其中前五卷爲先秦時期的銅器（夏至戰國），爲我們提供了相對高清的銅器器形與銘文圖像，值得注意的是不少有銘銅器爲首次著錄。
爲了方便《山東銅》的使用，我們試將《山東銅》著錄的350餘件（套）有銘商周銅器（前五卷）與吳鎮烽先生的《金文通鑒》電子資料庫（以下簡稱《通鑒》）進行對照，製作一份著錄對照表，並對部分新見銅器銘文進行選介，以供學界參考。小文謬誤之處，亦祈請方家賜正。（注：表格篇幅較長，請點擊鏈接直接下載文檔）
以下是新見銅器銘文内容選介，序號即著錄表表頭編號：
11.亞
鼎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1.073-075
釋文：亞
。
“亞”字框内作“”，字不識，或視爲一字，或視爲“
”“
”的複合族氏。“
”似可釋“不”，“不”作爲族氏名又見於子不爵（《通鑒》07366）。
27.
簋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1.116
釋文：
（
）[2]。
28.戈京冊簋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1.117
釋文：戈京冊。
35.吳爵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1.130-131
釋文：吳。
36.竝己爵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1.132
釋文：己竝。
39.冉*辛爵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136-137
釋文：辛
（冉*）。
44.屰癸爵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1.146-147
釋文：癸屰。
45.史爵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1.148-149
釋文：史。
47.舉禹祖辛爵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1.152-153
釋文：
（舉）禹祖辛
。
該器與同遺址所出土的舉禹祖辛卣（《通鑒》13077）、舉禹祖辛罍（《通鑒》13798）銘文相同，另有一部分銅器銘文中的“
”字外部加有“亞”字框，如舉禹祖辛鼎（《通鑒》01497）、舉禹祖辛卣（《通鑒》13076）等。
49.
爵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1.156-157
釋文：
（圍）。
60.京觚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1.175
釋文：京。
63.觚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1.179
釋文：子工父己。
65.串*觶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1.189
釋文：串*。
68.亞
觶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1.192-193
釋文：亞。
“”作爲地名或族氏名見於甲骨，參《新甲骨文編》“”字頭[3]。
74.巫尊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1.206
釋文：巫。
78.弔龜卣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1.211
釋文：弔[4]龜。
80.亞弔龜卣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1.214-215
釋文：器銘：弔龜。蓋銘：亞。
159.叔緐簋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2.148-150
釋文：白（伯）應父易（賜）弔（叔）緐（繁）金，用乍（作）寶𣪘（簋）。
“弔（叔）”後一字，左器作“
”，右器作“
”即“緐”字，則可知“
”爲“緐”之訛字而近似於“索”。
178.鑄叔
簠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2.192
釋文：
（鑄）弔（叔）
乍（作）寶
（瑚），其永寶用。
186.亞明疑爵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2.206
釋文：亞明𠤕（疑）。
“亞明”族氏在銅器銘文中又見於亞明鼎（《通鑒》00596）、明亞乙鼎（《通鑒》00956）。
221.應壺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2.290
釋文：伊白（伯）易（賜）䧹（應）金，乍（作）旅壺。
250.懋叔姬鬲[5]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3.161
釋文：□中（仲）乍（作）懋弔（叔）姬
（尊）鬲。
該器的器主稱作“懋叔姬”，依金文文例“懋”應爲族氏名或國名。金文中類似的用例還見於懋史䌛鼎（《通鑒》01324）、鄭楙叔賓父壺（《通鑒》12320）、齊侯盤（《通鑒》14463）、齊侯匜（《通鑒》14944）、楙大叔弇鋪（《通鑒》30611）、楙子戈（《通鑒》31395）。這些銅器中最早者爲懋史䌛鼎，器形已失，據字形判斷應不晚於西周中期；最晚者爲楙子戈，時代已進入戰國時期。遺憾的是上述銅器均非科學發掘所得，出土地多不可考，故很難判斷這些懋氏是否屬於同族以及是否存在某種聯係。鄭楙叔賓父壺時代爲西周晚期，銘文中有“鄭楙（懋）”之稱，與“鄭”複合的族氏名還有“鄭丼”“鄭虢”等，可見懋氏至少有一支曾在西周晚期在宗周附近生活。齊侯盤、齊侯匜似爲一對器物，器主稱作“楙（懋）姬”，齊侯爲姜姓，則懋姬不會是齊侯的女兒、姊妹或姑姑等同姓之人，大概率爲其妻子或妾室，則“懋”應爲該姬姓女子父家之氏。《通鑒》於齊侯盤“出土時地”處載：“薛氏引《古器物銘》云：‘政和丙申歲皆安丘縣（今山東安丘市）民發地得之。’”據《山東銅》描述懋叔姬鬲出土於諸城市，諸城、安丘兩地毗鄰，懋叔姬與齊侯盤、匜中的懋姬中的懋氏或爲同族，從同姓不婚的角度來看，懋叔姬的“懋”也只能來自於該女子父家。由此可見，春秋時期似乎有一支姬姓懋氏曾在山東東部一帶活動[6]。
268.齊侯敦[7]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3.264
釋文：齊
（侯）乍（作）
（媵）
（𩍂-鮑？）孟姜譱（膳）
（敦），用𣄨（祈）
（眉）
（壽），萬年無彊（疆），它=（佗佗）巸=（熙熙），男女無㫷（期），子孫永𠍙（保）用之。
該銘文右側第一列倒數第二字作
，似可隸定爲“
”。齊系金文中表示鮑氏的“鮑”字作“
”（𩍂子鎛《通鑒》15828）、“
”（
氏鎛《通鑒》15416）等形。“𩍂”“
”可分析爲从革、
或
聲，其聲符即鄔可晶先生所釋“
（覆）”字，象人趴伏於山坡之形，“
”又加注缶聲[8]。我們推測“
”或即“
”“
”等字之省體，省去了聲符“
”中的“
”形，這種破壞聲符的省聲情況似可類比“
”（敔簋《通鑒》05171）之於“
”（員鼎《通鑒》02293），“
”本从鼎、
聲[9]，而“
”將聲符除肉形外的其他部件全部省去。嘗試分析這類字可以劇烈簡省聲符的原因，大概和它們在金文中的用法較爲固定有關，上述兩例“
”字在原文中的文例都是“~彝”，而“𩍂”“
”等字作爲氏族專名使用，使用場景更爲單一[10]。觀察銘文拓片與彩照，可以發現“
”字與同行的“𣄨”“彊”“㫷”“用”相比，上部幾乎齊平，但下部略高於其他幾字，因此我們也不能排除在“”下方還存在“匋”或“
”等形的可能性。春秋之時，鮑氏於齊國地位顯赫，鮑叔牙因擁立齊桓公有功而列爲卿士，至春秋晚期陳氏崛起並逐漸把持齊國朝政，鮑氏仍居高位，《左傳·昭公十年》“陳、鮑方睦”可證。若我們對“
”字的分析可信，結合鮑氏在齊國的地位，“
孟姜”或即“鮑孟姜”，“（鮑）”爲該姜姓女子夫家之氏。該器出土於莒縣閆莊鎮宋家當門村，位於莒國故城遺址城外北部約十公里處，具體出土環境未見記載。《史記·楚世家》載“簡王元年，北伐滅莒”，是莒國於戰國時爲楚所滅，然原莒國疆域並非全部納入楚國版圖之中，《戰國策·齊策》“燕攻齊，取七十餘城，唯莒、即墨不下”，可見齊湣王時莒屬齊邑。齊國自春秋時便不斷擴張領土，先後滅譚、萊等國，莒國北部亦有可能被齊國所占領，若該銅敦出土于墓葬中，似可推估出土地附近有鮑氏采邑。
下面順帶簡單談一下“齊侯四器”的相關問題，相傳四件器物出土於河北易縣，分別爲鼎（《通鑒》02363）、敦（《通鑒》06076）、盤（《通鑒》14518）、匜（《通鑒》14997）各一件，現藏美國大都會美術博物館。四件器物除器物自銘外完全一致，器主稱爲“
孟姜”，“
”郭沫若先生曾釋爲“寬（鮮）
（虞）”，以其爲該姜姓女子夫家之族[11]。“
”釋“寬”不確，應改釋爲常見於金文人名用字的“𫴒”，“𫴒”用於人名如“𫴒兒”（𫴒兒鼎《通鑒》02335）、“𫴒車”（𫴒車盤《通鑒》14445）、“𫴒𠭯”（㠱甫人匜《通鑒》14973）。“
”與一般“𫴒”字相比所不同的是，中間所从“鬼”形訛變後與“見”近似，此類“鬼”形訛寫多見於東周文字，如“
（
）”（曾侯與鐘《通鑒》21029）、“
（𩲡）”（《上博簡貳·魯邦大旱》簡2）等。“清華簡”整理者曾指出“
（𡈊）”與《汗簡》古文“
（滿）”字相似，實爲“
”字之訛[12]，故“
（
）”字似可與“
”（《清華簡叁·說命中》簡5）、“
”（《清華簡拾·四告三》簡1）等字聯係。此外，《清華簡拾·四告三》中的“𡈊”字亦作爲人名使用，因此我們推測“齊侯四器”中的“𫴒
”可能並非族氏名或國名，而是女子私名。謝明文先生論及周代金文女子稱謂時，講到有一種特殊的“私名+姓”的格式[13]，結合前文所述，“𫴒
孟姜”或可視作“私名+排行+姓”的格式。值得注意的是，“齊侯四器”中的銅敦與莒縣出土的銅敦在器形上很是相似，銘文字體書寫風格亦接近（見下圖），大致可斷在春秋中期，銘文内容僅在“孟姜”前的稱謂存在區別，據此我們認爲這兩件器物中的“孟姜”應是同一人[14]。前言“
（鮑）”爲孟姜夫家之氏，已知孟姜出自齊侯之家，兩件銅敦作爲媵器又不會出現諡號等稱呼，似亦可驗證我們將“𫴒
”視爲孟姜私名的判斷[15]。至於“齊侯四器”出現在河北易縣的原因，大概和戰國時燕將樂毅伐齊有關，當時燕昭王在易水流域築武陽城，是爲燕下都，“齊侯四器”於戰爭中被劫掠俘獲，最終被帶到燕下都（今河北易縣），而非齊國嫁女到燕國所致。
“齊侯四器”銅敦 莒縣出土銅敦 “齊侯四器”銅敦銘文
279.即咎鈚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4.002
釋文：
（麗）季之子即咎乍（作）行比（鈚），㠯（以）征㠯（以）行，萬
（壽）無彊（疆），子=（子子）孫=（孫孫）永寶用。
287.京叔盤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4.058-059
釋文：京弔（叔）乍（作）寶盤，其萬年無彊（疆），子孫永寶用。
291.薛大司馬匜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4.079
釋文：
（薛）大𤔲（司）馬□弔（叔）□
（竈？-造）□□
（尊）匜。
295.齊公子丂匜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4.093
釋文：齊公子丂乍（作）
（媵）其子孟姜盥
（釪），用旂（祈）𬜃（眉）
（壽）萬年無彊（疆），子=（子子）孫=（孫孫）永𠍙（保）用之。
302.己侯鐘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4.191
釋文：己（紀）
（侯）乍（作）
（寶）鐘。
315.鐘戈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4.237
釋文：鐘。
338.高子戈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5.222
釋文：高子
（戈）。
349.嘼巨矛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5.233
釋文：嘼巨□□。
355.馬形器
《山東銅》頁數：5.276-277
釋文：
。
“
”从“馬”、“
”聲，《清華簡拾叁·大夫食禮》第49簡有“
”字，可隸定爲“
”，簡文中讀爲“起”，則“
”亦與“起”讀音相近。甲骨文中有从“馬”之“
（
）”（《合集》37514）、“
（𩣫）”（《合集》37514）等字，一般認爲是馬的名字。“”或亦是馬名，即該銅馬之名，若此，則該馬形器似可稱爲“銅馬俑”。
附記：拙文在寫作過程中曾多次向謝明文老師請教，謹致謝忱!
**作者簡介：張博倫，天津人，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博士生；張博皓，遼寧瀋陽人，黑龍江大學歷史文化旅游學院碩士生。
[1] 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編：《山東館藏文物精品大系·青銅器卷》，北京：科學出版社，2024年。
[2] “
”字暫從網友“彈正少忠”之說釋“
”，參彈正少忠：《〈銘四〉青銅禮器銘文雜識》，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站，2026年2月6日，https://www.fdgwz.org.cn/Web/Show/13360。
[3] 劉釗：《新甲骨文編（增訂本）》，福州：福建人民出版社，2014年，第542、543頁。
[4] “弔”字的釋讀，參鄔可晶《甲骨文“弔”字補釋》，已收入氏著《甲骨金文語文論稿》，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，2024年，第212—226頁。
[5] 兩張銘文彩照蒙諸城博物館館員胡金娣女士惠助拍攝，謹致謝忱。
[6] 由於女子過世後通常會葬在夫家所在地區，銘文内容只能證明其婚姻關係，而無法確認其父家領地。若懋叔姬鬲與齊侯盤、匜均爲墓葬出土，則通過聯姻關係來看，該姬姓懋氏的活動區域應相去不遠。
[7] 感謝莒州博物館館員趙均茹女士惠賜銘文原拓及彩照，右側第一列“孟”上一字殘損嚴重，該字釋讀及器主身份的問題曾與謝明文先生、邱瑞峰先生、劉泳妍女士、林琪竣先生討論，謹此一併致謝。
[8] 鄔可晶：《說古文字裏舊釋“陶”之字》，《甲骨金文語文論稿》，第1—20頁。
[9] “
”字的相關問題，參陳劍：《甲骨金文舊釋“䵼”之字及相關諸字新釋》，《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》第二輯，上海：復旦大學出版社，2008年，第13—47頁。
[10] 這種説法仍有待新材料的驗證，目前只能視作一種有風險的推測。
[11] 朱鳳瀚等整理：《張政烺批注〈兩周金文辭大系考釋〉》，北京：中華書局，2011年，第466—468頁。郭氏將“
”字隸定爲“
”，實與“
”同，爲方便表述，文中一律采用“”作爲隸定字。
[12] 李學勤主編：《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（叁）》，上海：中西書局，2012年，第127頁。
[13] 謝明文：《談談周代金文女子稱謂研究中應該注意的幾個問題》，已收入氏著《商周文字論集續編》，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，2022年，第211—222頁。
[14] 關於兩件齊侯敦的器主問題，何緒軍、錢建禮先生有與我們相同的看法，但在銘文釋讀及孟姜夫家的判斷上與我們存在較大差異，詳參何緒軍，錢建禮：《莒齊聯姻 作器以銘》，《大衆考古》2021年第9期，第45—47頁。
[15] 《禮記·曲禮上》：“父前，子名；君前，臣名。女子許嫁，笄而字。”出嫁女子排行爲“孟”，似不會是齊侯的同輩或長輩，故齊侯與孟姜最可能是父女關係。依周禮，此時孟姜雖已有字，然在父親面前仍當稱名，因此將“𫴒”理解爲其私名更符合禮制。
本文收稿日期为2026年3月23日
本文发布日期为2026年3月24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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