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安大簡《哀誦》篇的“颿憂”及其他
(首發)
抱小
安大簡《哀誦》有下引文句:
涕
(澹)沱亦未員(隕)可(兮),
援
(篸)
(𥰭)㠯(以)自
(娛[1]);
颿𢝊(憂)㠯(以)
(逾)老可(兮),
塙
亓(其)㠯(以)
(虞[2])。
“颿”字由李鵬輝先生釋出,並將其讀爲“煩”或“含”[3]。芙寧娜懷疑當讀爲“稟”,“稟憂以逾老呵”,意即“懷受憂思使我愈加衰老”。
我認為此“颿”字或可讀為“犯”。“颿”“犯”二字古音極近,“颿”“犯”之相通,猶《老子》“大道氾兮”之“氾”,馬王堆《老子》乙本作“渢”,可為其證。
犯,遭遇的意思。《淮南子·主術》:“臨死亡之地,犯患難之危。”高誘注:“犯,猶遭也。”《莊子·大宗師》“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”,郭象注:“人形方是萬化之一遇耳,未獨喜也”;“今一犯人之形”,郭象注:“夫變化之道,靡所不遇,今一遇人形,豈故為哉?”成玄英因之,其《疏》並曰:“犯,遇也。”《莊子·山木》:“吾再逐於魯,伐樹於宋,削迹於衛,窮於商、周,圍於陳、蔡之間。吾犯此數患,親交益疏,徒友益散,何與?”成玄英《疏》:“遇此憂患。”字亦作“範”。《淮南子·俶真》:“一範人之形而猶喜。”高誘注:“範猶遇也、遭也。一說:範,法也。言物一法效人形而猶喜也。”[4]
“颿(犯)𢝊(憂)”,猶逢憂。“犯”與“逢”音亦近,如《禮記·檀弓下》:“范則冠而蟬有緌。”鄭玄注:“范,蜂也。”孔穎達疏:“蜂頭上有物似冠也。”可以類比。“我生之初,尚無為;我生之後,逢此百罹[5]”“我生之初,尚無造;我生之後,逢此百憂”(《詩·王風·兔爰》),則為詩人所反復慨乎言之者。
簡文為悼亡之作,“颿(犯)𢝊(憂)”自然是指二女遭遇亡夫舜之喪而言。芙寧娜文謂古書中“逾”表示“更加”義,引《墨子·三辯》“故其樂逾繁者,其治逾寡”為證,可從。案此義古書多作“愈”,如《詩·小雅·小明》:“曷云其還,政事愈蹙。”鄭玄箋:“愈,猶益也。”《國語·越語下》:“使者往而復來,辭愈卑,禮愈尊。”然則簡文言“颿(犯)憂以
(逾—愈)老兮”,谓遭遇亡夫舜之喪而日益衰老也。後世史書有“丁憂”“遭憂”之語,則專指遭父母之喪,即此之承續歟?
夫憂思令人老者,蓋古今一揆,如三國魏曹植《雜詩》之二云:“去去莫復道,沈憂令人老。”又曹丕《短歌行》云:
我獨孤煢,懷此百離。憂心孔疚,莫我能知。人亦有言,憂令人老。嗟我白髮,生一何早。
又《古詩十九首·行行重行行》云:
行行重行行,與君生別離。相去萬餘里,各在天一涯。道路阻且長,會面安可知?胡馬依北風,越鳥巢南枝。相去日已遠,衣帶日已緩。浮雲蔽白日,遊子不顧反。思君令人老,歲月忽已晚。棄捐勿復道,努力加餐飯。
並可以為證。
關於“塙
亓(其)㠯(以)
”這句,整理者釋文作:“塙(咎)
(盡)
(延)亓(其)㠯(以)
(誤)。”芙寧娜文作“塙(謞)
(進)
(諂)亓(其)㠯(以)
(虞)”。
我認為“塙
亓(其)㠯(以)
”這句的“
亓(其)㠯(以)
”與《詩·邶風·綠衣》“淒其以風”為同一句式。“其”為形容詞詞尾,“以”,因也。“淒其以風”,即“因寒風而淒涼”[6] ;或譯為“因風而淒”[7]。同樣,簡文之“
亓(其)㠯(以)
(虞)”,也是說因憂虞而怎麼樣,則最容易想到的是因憂虞而致病或者物故之類。
檢上博五《鮑叔牙與隰朋之諫》有下引文句:
百眚(姓)皆
(夗―怨)
(悁),
(鹽―奄)肰(然)𨟻(將)
(亡),公弗詰。(陳劍先生所作釋文)
“
”讀為“奄”,是季旭昇先生的意見,甚是。[8]“
”與“
”所從的聲符相同,故將“
”讀為“奄”也符合用字習慣。安大簡《哀誦》的“
(奄)其”即上博五《鮑叔牙與隰朋之諫》的“
(鹽―奄)肰(然)”。與之類似的詞語還有“奄若”,蔡琰《悲憤詩》“奄若壽命盡,旁人相寬大”[9]是也。字又作“殗”。《集韻·鹽韻》:“殗,歿也。”
案《廣雅·釋木》云:“㭺,㮏也。” 王念孫《疏證》:
《集韻》云:“㮏,乃計切。木立死也。”㮏之言歺也。前《釋詁》云:“歺,死也。”亦言尼也。《爾雅》云:“尼,止也。”言其止息不復生也。
㭺之言奄也。《白虎通義》云:“薨,奄然亡也。”[10]
木立死稱之為“㭺”,與人死名之曰“奄”,其實一也。
我們又知道,凡從“奄”從“盍”之聲相近,故字多相通。[11]出土文獻中亦多見其例:《逸周書·皇門》“王用奄有四鄰”,“奄”,清華簡壹《皇門》作“盍”;又“商奄”,清華貳《繫年》凡兩見,皆作“商盍”。[12]
而傳世文獻中如《楚辭·離騷》“寧溘死以流亡兮,余不忍為此態也”,王逸注:“溘,猶奄也。以,一作而。奄,一作晻。下注同;言我寧奄然而死,形體流亡,不忍以中正之性,為邪淫之態。”[13]《楚辭·九辯》“恐溘死不得見乎陽春”,王逸注:“懼命奄忽,不踰年也。”[14]又《楚辭·離騷》:“溘吾遊此春宮兮,折瓊枝以繼佩。”王逸注:“溘,奄也。”《楚辭·離騷》:“駟玉虯以乘鷖兮,溘埃風余上征。”洪興祖補注:“溘,奄忽也。”用的都是聲訓。
所以安大簡《哀誦》的“
(奄)其”與上博五《鮑叔牙與隰朋之諫》的“
(鹽―奄)肰(然)”也可括注為“
(溘)其”“
(溘)肰(然)”。上引《楚辭·離騷》之“寧溘死以流亡兮”,是其義也。又南朝梁簡文帝《與劉孝儀令》:“所賴故人,時相媲偶,而此子溘然,實可嗟痛。”唐白居易《思舊》詩:“微之鍊秋石,未老身溘然。”義並同。
因憂虞而致病以至死亡的,是有醫學根據的。中醫認為情志與臟腑氣血密切相關,如“悲則心系急,肺布葉舉,而上焦不通。營衛不散,熱氣在中,故氣消。肝脈上入頏顙,連目系;肢者,從肝別貫膈,上注肺。肺以主悲,中上兩焦在於心肺,悲氣聚于肺,葉舉心系急,營衛之氣在心肺,聚而不散,神歸不移,所以熱而氣消虛也。”(《素問·舉痛論》)
現代醫學認為罹患癌症多與心情憂鬱有關。因為癌症除了是一個生理上的疾病,也與心理健康密切相關。許多研究已經指出,持久的負面情緒和壓力可能會影響免疫系統的正常功能,使得身體對抗疾病的能力下降。
至於簡文的“塙
”則未詳,俟考。
最後,根據上述,我們將簡文重新釋寫如下:
涕
(澹)沱亦未員(隕)可(兮),
援
(篸)
(𥰭)㠯(以)自
(娛);
颿(犯/範)𢝊(憂)㠯(以)
(逾—愈)老可(兮),
塙(?)
(盡?)
(奄/淹/溘)亓(其)㠯(以)
(悞—虞)。
譯成今語,就是:
每日只能偷咽淚啊,
聊借吹參差以自遣;
自遭君喪而愈老啊,
恐終因憂虞而奄化。
自惟弇淺,不足以確解戰國楚人之辭賦,抛磚引玉,期待達者有更善之解。
附相關圖版:

[1] 參胡桃《說安大簡〈哀誦〉中的“煩袽”》,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站,https://www.fdgwz.org.cn/Web/Show/11304,2025/10/10。
[2] 參芙寧娜《安大簡〈哀誦〉讀札》,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站,https://www.fdgwz.org.cn/Web/Show/11320,2025/11/16。
[3] 李鵬輝《釋安大簡〈哀誦〉中的“颿憂”——兼談所謂〈楚辭〉傳本中的兩個不同體系》,《南通大學學報(社會科學版)》2025年第6期。
[4] 參張雙棣《淮南子校釋》(增訂本),北京大學出版社,2013年,第168頁。
[5] 毛傳:“罹,憂。”陳奐《詩毛氏傳疏》(鳳凰古籍出版社,2018年,229頁)云:“《釋詁》文。《說文》無‘罹’字。疑古《毛詩》作‘離’,《釋文》:‘罹,本又作離。’《文選·盧諶〈贈劉琨詩〉》注引《毛詩》,作‘逢此百離’。《斯干》‘無父母詒罹’傳:‘罹,憂也。’罹,本又作‘離’。離為憂,則‘逢此百離’猶下章‘逢此百憂’耳。”檢《漢語大詞典》“憂愁;悲哀”的義項下引《詩·小雅·四月》“秋日淒淒,百卉具腓,亂離瘼矣,爰其適歸”,毛傳:“離,憂。”及三國魏曹丕《短歌行》“我獨孤煢,懷此百離”為證。案“懷此百離”乃仿《詩》“逢此百罹”而造,則《毛詩》“逢此百罹”之“罹”確有作“離”之可能。
[6] 參看富金壁《詩經新釋》,北京聯合出版公司,2018年,47頁。
[7] 祝敏徹《詩經譯注》,轉引自魯洪生主編《詩經集校集注集評》,中華書局 北京現代出版社,2015年,588頁。
[8] 見季旭昇《上博五芻議(上)》,簡帛網,2006年,2月18日。轉引自白於藍《簡帛古書通假字大系》,福建人民出版社,2017年,1394頁。
[9] 文見《後漢書·列女傳·董祀妻》,王先謙《後漢書集解》,中華書局,1984年,979頁。
[10] 王念孫《廣雅疏證》,中華書局,1983年,354頁。
[11] 參楊樹達《王氏〈讀墨子雜志〉書後》,收入《積微居小學金石論叢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,2007年,365頁。
[12] 參白於藍《簡帛古書通假字大系》,福建人民出版社,2017年,932頁。
[13] 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,2025年,18頁。
[14] 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,2025年,227頁。
本文收稿日期为2025年11月27日
本文发布日期为2025年11月29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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